启祥宫内,安息香的余韵若有似无。
殿中所有陈设都已焕然一-新,连宫人行走间的脚步声,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轻快。
曹琴默正抱着温宜,口中哼着不成调的江南小曲,指尖在女儿柔软的鼻尖上轻轻一点,惹得小人儿咯咯直笑。
甄嬛进殿时,她脸上的惊喜恰到好处,立刻起身。
“莞嫔妹妹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
“音袖,把皇上昨儿才赏的蜜渍荔枝取来!”
甄嬛却没动,扶着流朱的手,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温宜粉嫩的小脸上,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笑意。
“几日不见,公主越发玉雪可爱了。”
声音轻柔,听不出半分焦灼。
“只是不知,这份可爱,还能在姐姐怀里留多久?”
曹琴默抱着温宜的手臂,纹丝未动。
搁在从前,这一句话,足以让她惊惶跪倒。
可现在,她只是垂下眼帘,遮住了瞳孔深处那片浓郁的嘲弄。
甄嬛啊甄嬛,你到底还是来了。
你以为我需要你父亲甄远道活着,替我挡住年家的反扑。
可笑。
这条活路,我已经亲自从皇帝那里,用我下半辈子的安分和所有秘密,换到手了。
你来晚了。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曹琴默抬起头,脸上是甄嬛最熟悉,也最瞧不上的一副惊惶失措。
甄嬛这才慢条斯理地在酸枝木椅上坐下,细细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从容。
她笑吟吟地看着曹琴默,像猫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
“姐姐是聪明人,你我说话,不必绕弯子。”
“年世兰还没死透,年家在朝中但凡还有一个门生故旧,她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你这个背主求荣的‘功臣’。”
她端起茶盏,指尖拨弄着浮沫,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她眼底的算计。
“我父亲若是倒了,年家便少了一个最大的对头。姐姐觉得,届时年世兰若是在皇上面前哭诉几句旧情,你的启祥宫,还能安稳吗?”
甄嬛抬头,笑意更深。
“姐姐别怕,我今日来,是给你指条明路的。”
曹琴默果然“崩溃”了,脸色煞白,抱着温宜的手也开始微微发颤,仿佛下一刻就要支撑不住。
“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的内心,却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可怜的莞嫔。
你以为你在与我谈条件,实际上,你只是在乞求一个早就被我卖掉的秘密。
“我要姐姐帮我,也是帮你自己。”甄嬛放下茶盏,瓷器发出一声轻响,敲在人心上,“年家罗织罪名的证据,姐姐手里定然还有。只要能证明鄂敏与年家旧部勾连,我父亲就能洗清冤屈。”
曹琴默忽然笑了,笑声有些空洞,听着瘆人。
“那些东西,既是我的保命符,也是我的催命符。我现在交出来,皇上会怎么看我?一个私藏前朝祸心之人?”
“姐姐多虑了。”
甄嬛起身,走到她身边,亲昵地替她理了理鬓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亲妹妹。
“只要证据是从‘年家旧部’那里搜出来的,谁会怀疑到姐姐头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除非……姐姐想等着年世兰翻身,亲手送你和温宜去冷宫作伴。”
“哇——”
温宜似乎感受到了殿内紧绷的气氛,放声大哭。
曹琴默立刻低下头,温柔地轻拍女儿的背,动作熟练而精准,眼神里满是慈爱。
她看着甄嬛那双因胜券在握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悯。
你还在算计如何利用我去博取皇上的垂怜,却不知,皇上此刻最厌恶的,就是这份“算计”。
“好。”
曹琴-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演到极致的疲惫。
“为了温宜,我便陪妹妹……赌这一局。”
甄嬛满意地勾起唇角。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温宜,像是才想起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对了,我宫里得了些木薯粉,听闻调在牛乳里给孩子吃,能去奶腥气。可我也听说,这东西若是用错了分量,是会要人命的。”
她伸出手指,虚虚地在温宜脸蛋上晃了晃,眼神幽深。
“姐姐爱女如命,该知道怎么用这‘药’,才能让皇上对年家……彻底死心。”
她没有说下去,只留下一声轻笑,转身披上织金大氅。
“姐姐珍重,我等你的好消息。”
甄嬛的背影,在殿外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挺拔,带着成竹在胸的优雅。
曹琴默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端起桌上那碗凉透的雪梨羹,走到窗边,手腕一斜,尽数泼进了凤仙花丛里。
“音袖。”
“奴婢在。”
曹琴默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了点懒散。
“去养心殿给苏培盛递个话,就说莞嫔娘娘方才来探望过本宫。”
“说我们聊得很投缘。”
“就说莞嫔心忧甄大人,思虑过甚,特意来向我‘请教’当年年家的旧事。”
她顿了顿,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莞嫔发愁,她言语虽体面,怕是已经急糊涂了。”
甄嬛,你想要证据,我给你。
你想要体面,我也成全你。
只是这通往黄泉的路,你可要走稳了。
我亲自给你递的梯子,也会亲自,送你一程。
音袖躬身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像一阵风,了无痕迹。
殿内,那股子因甄嬛来访而绷紧的弦,尚未松弛。
不多时,音文端着一碟新剥的蜜橘进来,她全未察觉殿里那未散尽的肃杀,一张脸上满是喜气。
“娘娘,方才听说了吗?淑和公主的伴读下月便进宫了。庄亲王家四格格 ,讷亲的妹妹 ,还有皇后侄女 听说也是个灵秀的, 安亲王府的小格格 。啧啧,那家世,真真是……”
音文说得眉飞色舞:“再过两年,咱们温宜公主也能有这般体面的手帕交了。”
“体面?”
曹琴默拿起一瓣橘子,送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酸甜的气息,却没能让她紧锁的眉头松开分毫。
“本宫要的,不止这些。”
音文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还只是个嫔位。”曹琴默的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
“妃位,贵妃位……本宫要一级一级地爬上去。”
她的声音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砸在音文心湖里。
“我爬得越高,温宜的前程才越稳,将来才能指个好额驸,一辈子不受委屈。”
“娘娘,您想得也太远了……”
“你懂什么!”曹琴默声线陡然一紧,音文吓得一哆嗦,“皇上春秋鼎盛,往后皇子只会越来越多。公主若非中宫嫡出,一个不留神,就是第二条朝瑰公主的和亲路!”
音文吓得不敢再接话,只喏喏道:“娘娘为了公主,当真是……”
“我只有温宜,温宜也只有我。”
曹琴默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在自语,又像在对着满天神佛发誓。
“这宫里,我们母女俩就是一条命。”
音文听得心酸,连忙找补:“娘娘快别这么说,好歹……还有懿妃娘娘照应着呢。”
“懿妃?”
曹琴默重复了一遍,唇角撇了撇,那点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
“呵。”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
“傻丫头,你当真以为她是菩萨转世?”
“她帮我,是因为留着我有用。今日我能帮她扳倒年家,明日就能帮她对付旁人。我于她,不过是手里一把还算顺手的刀罢了。”
音文的脸瞬间失了血色,手里的蜜橘碟子都在发颤。
曹琴默没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宫里的人,谁不是利聚而来,利尽则散。”
“当年我跟着年世兰是如此,今日懿妃拉拢我,也是如此。”
“她孙妙青,比年世兰聪明百倍,也狠上千倍。年世兰的恶是摆在脸上的,这位懿妃娘娘,你看着吧,她那张脸,笑得再和气,眼底也是冷的。”
“她那储秀宫,将来就是第二个翊坤宫,不,是比翊坤宫更吃人的地方。”
她将那瓣橘子丢回盘中,指尖沾上的黏腻让她心烦。
“他日,若她要挡我封妃的路,我照样不会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