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文吓得结巴:“娘娘,懿妃娘娘……她对您有恩啊!”
“恩情?”
曹琴默抬眼,那眼神看得音文后背发凉。
“自然要还。”
她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在擦掉什么脏东西。
“等我把这份‘恩情’连本带利地还回去,清清楚楚,两不相欠。”
“这样,我再对她下手的时候,心里才不会有半分亏欠。”
音文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眼前的这位主子,哪里还是那个抱着公主柔声细语的额娘,那份平静下的狠戾,让她陌生又可怖。
“娘娘……”
“行了。”曹琴默打断她,语气里透着不耐烦,“把这些没用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
“往后在宫里,眼睛放亮点,嘴巴闭紧点。”
“谁也别信。”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也包括皇上。”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只有她自己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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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储秀宫变幼儿园,皇帝老爹乐开怀!
皇帝踏进储秀宫的时候,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前朝那些个老臣,为了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能从日上三竿吵到日落西山,吵得他头都大了。
他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
储秀宫,就是个好去处。
人还没进殿门,里头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先钻了出来。
不是丝竹管弦,也不是宫人请安的刻板声音,而是一种活泛的,带着暖意的喧嚣。
有小孩子咿咿呀呀的奶音,有女人压着嗓子的轻笑,还夹杂着一个稚嫩的童声,正在磕磕巴巴地背着什么。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一行白鹭上青天……”
守门的宫女刚要高声通传,皇帝抬手止住了。
他自己掀了帘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眉心,瞬间就舒展开了。
殿内暖意融融,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个孩子就在上面玩闹。
懿妃孙妙青正跪坐在软垫上,怀里抱着六阿哥塔斯哈,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一句一句地教他念诗。
塔斯哈仰着小脸,念得极认真,只是好多字不认识,急得小脸通红。
孙妙青也不恼,只是拿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头,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
旁边,欣贵人和和贵人也在。
两人没像懿妃那样坐着,而是更随意些,一人手里抱着个小娃娃,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着。
欣贵人怀里的是荣安公主,甄嬛的大女儿,养在懿妃这里,出落得越发粉雕玉琢。
和贵人抱着的是懿妃自己的五公主昭华。
七阿哥在摇篮里睡得正好。
两个小娃娃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一派天伦之乐。
这场景,比任何熏香都让皇帝觉得舒坦。
“咳。”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
殿内三人闻声,皆是一惊,连忙抱着孩子要起身行礼。
“皇上万安。”
“行了,都免礼吧。”皇帝几步走过去,在主位上坐下,“朕就是过来瞧瞧,你们继续,当朕不在就是。”
话是这么说,谁又敢真的当他不在。
孙妙青抱着塔斯哈站起来,柔声笑道:“皇上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臣妾这儿乱糟糟的,都是孩子,怕吵着您。”
“不吵,朕就喜欢这股热闹劲儿。”皇帝的视线落在塔斯哈身上,“刚才在学什么呢?”
塔斯哈虎头虎脑的拿着书跑皇帝怀里。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
“不错,朕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他伸手想摸摸塔斯哈的头。
塔斯哈却一下子把头埋进了皇帝的颈窝里,不肯出来。
皇帝的手 ,哈哈一笑收了回来。
“这孩子,倒是跟他阿玛亲。”
欣贵人见状,笑着接话:“六阿哥这是跟皇上 呢。懿妃娘娘教得好,平日里我们过来,他都跟个小大人似的,还会把自己的点心分给我们吃。”
“是啊,”和贵人也附和道,“也就是在娘娘跟前,才肯撒个娇。咱们都羡慕娘娘好福气呢,儿女双全,还个个都这么机灵懂事。”
这话,说得皇帝心里熨帖极了。
他看向孙妙青,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后宫的女人,要么是年世兰那种烈火烹油的,要么是甄嬛那种需要时时哄着的,再不然就是曹琴默那种心思深沉的。
唯有孙妙青,像一汪温水。
她不争不抢,安安分分地生儿育女,还将这储秀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把旁人的孩子也视若己出。
看看荣安,小脸红扑扑的,比在端妃那儿时瞧着康健多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后宫。
安稳,祥和,能让他卸下防备。
“你一个人带着这么多孩子,也辛苦了。”皇帝的声音里,难得地褪去了君王的威严,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和。
孙妙青连忙欠身:“皇上说这话就见外了。臣妾这里成日里有欣贵人和和贵人过来搭把手,都快成宫里头最热闹的地界了,日子不知多好过呢。”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处处透着周全。
既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又显出了后宫姐妹间的和睦,还顺嘴点明了她这储秀宫如今是何等的人气鼎盛。
皇帝听得龙心大悦,觉得自己当初提拔孙妙青这步棋,走得实在高明。
有这么个懂事的女人镇着后宫,确实能省去不少风浪。
他目光转向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随口问道:“荣安呢?在你这里可还习惯?”
不等孙妙青开口,一旁的青珊已经上前一步,屈膝回话,声音清脆利落:“回皇上的话,娘娘待几位小主子都是一样的。吃穿用度,从不敢有半分偏颇。荣安公主的份例,都是跟着六阿哥的来,只多不少。”
这话说得,比孙妙青自己说还管用。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孙妙青。
孙妙青却是一笑,带着几分自谦:“皇上可别听这丫头夸我。说到底,亲娘和养母总归隔着一层。东厢住着塔斯哈,西厢是那对龙凤胎,臣妾怕自己粗心,照顾不周,便让荣安住在了后殿里,离臣妾的寝殿只隔着一堵墙,夜里有点动静,臣妾也能第一时间听见。”
“娘娘何止是听见动静。”春桃立刻接了话,声音柔柔的,“前几日荣安公主夜里有些闹,娘娘披着衣裳就过去了,哄了好半晌才睡下。那份心,比亲娘也差不了什么了。”
欣贵人也跟着点头,由衷道:“可不是嘛。娘娘这儿的孩子,个个养得白白胖胖,可见是用了心的。”
殿内气氛正好,皇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句:“说起来,温宜也有日子没见了。”
一句话,像一盆凉水。
殿内那股子暖融融的劲儿,瞬间就散了。
欣贵人和和贵人手上逗弄拨浪鼓的动作都慢了半拍,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极快地错开,各自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看着怀里的娃娃,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孙妙青脸上的笑意未变,只是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塔斯哈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那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打理一件稀世珍宝。
她的声音跟聊今天天气如何一般随意:“襄嫔姐姐也是一片慈母心肠。温宜公主又是个聪慧的,刚回到姐姐身边,想必是盯得紧。”
这话听着是体谅,是夸赞。
可殿内谁不是人精?
欣贵人和和贵人甚至没敢交换眼神,只觉得手里的拨浪鼓都沉甸甸的,不敢再摇出半点声响。
什么叫“盯得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了块石头,涟漪一圈圈荡开,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一句话,就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母亲,因为患得患失,把好不容易要回来的女儿拘在屋里,日日提点,时时教导,硬生生磨掉了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
这与眼前地毯上滚作一团,笑得咯咯作响的几个孩子,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再看看塔斯哈他们,一个个玩得小脸通红,没心没肺地笑着。荣安那丫头胆子也大了不少,正揪着七阿哥的小辫子,玩得不亦乐乎。
这才是他爱新觉罗家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天真烂漫,又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的舒坦劲儿。
再一想曹琴默……皇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个女人,心思太重,教出来的孩子怕也是个小人精,一举一动都透着算计,失了灵气。
“公主才多大点儿,整日闷在屋里头能做什么?”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将茶盏往旁边的小几上重重一搁,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殿内愈发安静了。
“教她规矩是好事,教成个木头桩子,还有什么皇家气度可言?”
一句话,就给曹琴默的教育方式定了性。
孙妙青垂下眼睑,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轻声补充道:“许是襄嫔姐姐太爱之深,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 ”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为难,又像是真心实意地提议。
“皇上说的是。臣妾……斗胆多嘴一句,其实不止温宜公主,大公主淑和也是。平日里都住在公主所,欣贵人虽日日都去看望,但毕竟母女分离,相处的时间有限。”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目光里满是恳切:“欣贵人每回来臣妾这儿,看着塔斯哈他们在一处玩闹,那眼睛都挪不开了。臣妾瞧着,心里也替她难受。”
这话一出,欣贵人手里的拨浪鼓“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本就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此刻被孙妙青戳中了心窝子,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思念、羡慕,一股脑全涌了上来。
整个后宫谁不知道,大公主淑和虽是长女,却是最没存在感的一个。份例用度,处处都比不上后来得宠的几位妹妹。她这个当额娘的,连多给女儿做身衣裳都得掂量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