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贵人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为自己争取,却又怕说错话惹了龙颜不悦,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福身,声音里已经带了压抑不住的哭腔:“皇上……臣妾……臣妾想淑和了。”
一句“想”,胜过所有精心准备的辩白。
安陵容抱着昭华,看准时机,柔声细语地接上了话:“皇上,姐姐说的是。女儿家最好的年岁,转眼就过去了。如今大公主也快到了启蒙的年纪,若能养在欣贵人身边,日日有母亲教导陪伴,于公主的性情心智,都是莫大的好处。”
她抱着孩子,微微仰着脸,眼中满是真诚:“这虽不合宫中旧例,但天家父爱,本就该是最大的规矩。求皇上开恩,全了姐姐一片慈母之心吧。”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把天大的面子递到了皇帝手边。
皇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欣贵人,又看看一脸恳切的安陵容,最后视线落回了孙妙青身上。
她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仿佛刚才那几句掀起波澜的话,根本不是出自她口。
皇帝嘴角的弧度未减,那点玩味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了君王的威严。
他开了金口:“都起来吧。”
一句话,轻飘飘的。
落在欣贵人耳中,却仿佛压上了整座泰山。
她腿肚子一软,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幸好,身侧的安陵容不动声色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朕的后宫,倒是比前朝还齐心。”
皇帝的指节在小几上轻叩,笃,笃。
那声音不重,却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的目光从孙妙青平静无波的脸上,滑到安陵容恰到好处的关切上,最后,定格在欣贵人那张被泪水晕开妆容的脸上。
“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这么说了,朕若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
他清了清嗓子。
“传朕旨意。”
“大公主淑和,即日起迁回储秀宫,由其生母欣贵人亲自教养。”
欣贵人被砸得魂飞天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的女儿,要回来了?
这个念头盘旋了许久,她才确认自己并非置身梦中。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常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宫规礼仪,她忘了谢恩,只是傻站在那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还是安陵容在她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压着嗓子提醒:“姐姐,谢恩啊!”
欣贵人如遭雷击,猛然惊醒。
她“噗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
这一次,是结结实实的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臣妾……臣妾叩谢皇上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摆了摆手,对眼前这感激涕零的场面,很是受用。
他享受这种感觉。
一言,便可决定他人的悲喜。一念,便可让他人感恩戴德。
这至高无上的掌控感,是他权力的最好证明。
思绪飘远,他想起自己幼时,同样因为所谓的旧例,早早离开生母,被抱去太后宫中。
那块从未愈合的伤疤,此刻又在隐隐作痛。
他多想像十四弟那样,能肆无忌惮地赖在额娘身边。
“宫里的旧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皇帝站起身,踱了两步,负手而立。
“朕的孩子,朕的公主,就该活得舒心顺遂。有亲额娘在身边耳提面命,日日看着,才是对公主最好的教养。”
这番话,如金石落地。
这不仅是给欣贵人的恩典,更是给整个后宫,立下了一个全新的风向标。
孙妙青垂着眼,起身福了一福,声音是恰到好处的温婉与敬佩:“皇上圣明。皇上如此体恤我们为人母之心,是臣妾们的福气,也是公主皇子们的福气。”
她话音刚落,殿内几个玩闹的奶娃娃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喜气,咯咯地笑得更欢了。
塔斯哈一骨碌爬起来,迈开小短腿,炮弹似的冲向皇帝,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喊:“皇阿玛,抱!”
皇帝被他这一下撞得心都化了,哈哈大笑,弯腰将这肉墩墩的小儿子抱进怀里,在他红扑扑的小脸上狠狠香了一口。
殿内的气氛,因这桩天大的喜事,再度暖融融起来。
欣贵人还死死攥着安陵容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生怕一松手,这场美梦就会烟消云散。
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她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淑和喜欢亮色的,得赶紧叫针线房给她做身新旗装……对,还有她爱玩的小风车,得叫人扎几个……”
那副喜不自胜又手足无措的样子,瞧着倒有几分可乐。
皇帝呷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话锋一转,毫无预兆。
“说起来,储秀宫倒是越发热闹了。”
这一句话,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储秀宫里,孙妙青自己带着龙凤胎,养着甄嬛的大公主荣安,现在,又添了欣贵人的大公主淑和。
五个皇嗣,全聚在了一处。
这泼天的富贵,也是泼天的招眼。
孙妙青心底透亮,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顺地接话:“是托了皇上的福,孩子们都康健活泼。”
皇帝摆摆手,根本没接她的话,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西偏殿住着的……是祺常在?”
他顿了顿,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存。
“她性子活泼娇俏,朕瞧着倒也讨喜。况且她阿玛在前朝立了功,总让她这么没名没分地挤在偏殿,倒显得朕薄待了功臣,也委屈了她。”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皇帝这是……要抬举瓜尔佳氏了?
皇帝侧过头,目光落在孙妙青身上:“让她挪一挪吧,挪出储秀宫。朕想着,她那性子爱闹腾,住在这里,倒叫你不得清净。给她换个宽敞的地方,也算朕嘉奖她家里的功劳。”
好一个“叫你不得清净”。
孙妙青垂首,声音温顺得像一捧新雪:“臣妾遵旨。皇上体恤瓜尔佳妹妹,是她的福气。”
心里却已然明了。
这就是老板的艺术。
一则,是看在瓜尔佳一族的面子上,给的政治安抚。
二则,是顺手把这颗咋咋呼呼的钉子从她身边拔走。
他要给瓜尔佳氏体面,却也要给她孙妙青一个清净的“工作环境”。
这位君主,最擅长的,永远是平衡。
皇帝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吩咐苏培盛:“传旨下去,祺常在瓜尔佳氏,秉性柔嘉,深得朕心。其父于国有功,特准其恢复贵人位分,封号仍用‘祺’字。另赐漪澜堂居住 。”
说罢,他眼神微动,补了一句。
“苏培盛,去告诉敬事房,今晚,就翻祺贵人的牌子吧。”
“朕也许久没见她那娇俏贴心的模样了。”
***
圣旨传到储秀宫西偏殿时,瓜尔佳文鸳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妆盒里的一支珠钗。
那支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流苏钗在她指尖打着转,流光溢彩,却怎么也照不亮她那张阴郁的脸。
“小主,您就快拾掇拾掇吧,皇上还在主殿呢,这会儿过去,兴许还能在皇上跟前露个脸。”画屏在一旁急得不行,手里的帕子都快拧出水了。
瓜尔佳文鸳“啪”地一下将珠钗扔回盒子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去什么去?去了看她孙妙青的脸色吗?”
她不耐烦地挥挥手。
“一群人围着几个奶娃娃说笑,我去了能说什么?难不成跟她们夸塔斯哈阿哥的腿又粗了?还是夸荣安公主的口水流得远了?自取其辱!”
画屏还想再劝:“小主,皇上可在那儿呢!您不去,岂不是把皇上拱手让人了?”
“让人?”瓜尔佳文鸳发出一声冷笑,指了指这间逼仄的偏殿,“我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跟人争?皇上眼里,哪还有我?”
主仆二人正僵持着,院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内的沉闷。
“圣旨到——”
瓜尔佳文鸳和画屏皆是一震。
苏培盛领着两个小太监,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在西偏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喜庆。
瓜尔佳文鸳心里狠狠一跳,也顾不上置气了,连忙带着画屏跪下接旨。
苏培盛清了清嗓子,展开明黄的卷轴,一字一句地念道:“……祺常在瓜尔佳氏,秉性柔嘉,深得朕心。其父于国有功,特准其恢复贵人位分, 另赐漪澜堂居住,着明日迁宫。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簇烧得通红的炭火,烙在瓜尔佳文鸳的心尖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劈得她浑身酥麻,半天都回不过神。
恢复贵人位分?
独居一宫?
漪澜堂?
这不是在做梦吧!
直到苏培盛念完,将圣旨卷好,她还傻愣愣地跪在地上。
画屏在旁边激动地捅了她好几下,她才如梦初醒。
“臣妾……臣妾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重重磕下头去,声音里是再也压抑不住的狂喜与颤抖。
画屏机灵地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苏培盛手里。
苏培盛掂了掂,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俯下身,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恭喜祺贵人,贺喜祺贵人。皇上还让奴才给您捎句话,说贵人娇俏可人,最是贴心。”
他顿了顿,眼角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花。
“今儿晚上,皇上翻了您的牌子。”
“您啊,快些准备着吧。”
这后一句话,比那道圣旨的分量,还要重上千百倍!
瓜尔佳文鸳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亮。
送走了苏培盛,她一把从地上弹起来,疯了似的冲到妆台前,拿起那支方才还嫌恶不已的珠钗,爱不释手地往自己发间比划。
镜中的人,眉眼娇艳,哪里还有半分颓唐之气。
“画屏!快!”
“把那件玫瑰紫的旗装拿出来!还有额娘上次托人送进来的那套点翠头面!都拿出来!”
她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扫过这间住了许久的偏殿,每一寸都写满了嫌恶。
“这破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漪澜堂!
住过去,就是自己当家做主了!
储秀宫?
孙妙青?
哼,都给本小主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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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的烛火,燃了一夜。
红烛泣泪,暖帐生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