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只怕早就不耐烦了。
可葛从周不紧不慢,和崔胤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交锋。
“崔相公。”葛从周终于开口,“刘季述和李纶,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崔胤微微一笑:“这正是臣要与将军商议的。这两人,一个是神策军指挥使,一个是宗室亲王。杀,有杀的道理;留,有留的用处。究竟如何处置,还得看魏王的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臣与马将军、葛将军联名写了一封信,恳请魏王示下。将军请看。”
葛从周接过信,一目十行扫过。
信写得不卑不亢,既说明了长安现状,又请示处置方略,末尾还恭维了几句魏王英明。
措辞得体,进退有度,不愧是混了几十年官场的老手。
“好。”葛从周收起信,“这封信,葛某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往巨野。在此之前,刘季述和李纶暂且关押,严加看管。”
崔胤点头:“将军英明。”
三人一同入城。
长安街道两旁,百姓们躲在门后偷看,眼神复杂。
有恐惧,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期待。
葛从周望着这些面孔,心中忽然想起李烨说过的话。
“进了长安,不是去抢,是去治。让百姓觉得,咱们比神策军好,比宦官好,比那些只会搜刮的藩镇好。人心归附,才是真正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长安,这天下最尊贵的城池,终于落在魏军手中了。
......
巨野城外,夜色如墨。
李烨站在中军大帐外,望着远处梁军大营隐约的火光。
身后,刘郇、赵猛、符存审等文武齐聚,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主公,朱温会今晚动手吗?”赵猛低声问。
李烨没有回头,只是道:“会。”
“主公何以如此肯定?”刘知俊问。
李烨转过身,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领。
一个月来,他们守住了巨野,挡住了朱温十万大军的轮番进攻,每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眼中的战意却更浓了。
“因为朱温耗不起了。”他缓缓道,“这一个月,咱们的骑兵不断骚扰他的粮道,他的粮草撑不了多久。河北那边,契丹南下,人心不稳,咱们也拖不起。所以,今晚他一定会动手。”
符存审皱眉:“可是主公,梁军虽然粮草吃紧,但兵力仍是咱们两倍。若正面决战……”
“他不会正面决战。”李烨打断他,“他会选一个点,猛攻,打穿。”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刘知俊的新寨上:“就是这个点。距离巨野城最远,支援最慢。朱温会派主力猛攻这里,同时派兵切断新寨与巨野的联系,然后……”
话没说完,东面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远处贺德伦驻守的徐怀玉旧营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无数火把在黑暗中跳动,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猛攻营寨。
“是旧寨!”贺德伦脸色一变,“主公,末将……”
李烨抬手制止他,目光死死盯着那片火光。
不对。
他刚才明明判断朱温会攻新寨,怎么会是旧寨?
难道自己判断错了?
还是……
“主公!”刘知俊突然惊呼,“快看新寨方向!”
李烨转头,瞳孔骤然收缩。
新寨方向,同样有火光燃起!
而且不止一处,是四面同时起火!
火光中,隐约可见无数梁军正在蚁附攻城,喊杀声虽被旧寨方向掩盖,但看那火光的规模和密集程度,攻势比旧寨更猛!
“朱温这是……”刘郇倒吸一口凉气,“两路同时进攻!”
李烨瞬间明白了。
朱温这是在赌。
他赌自己会以为主攻在新寨,从而调动兵力增援。
然后他用旧寨的猛攻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还是新寨!
“传令!”他厉声道,“刘知俊,速回新寨,务必守住!符存审,率骑军游弋于新寨与巨野之间,一旦发现梁军切断联络,立刻冲击!”
“诺!”两人领命而去。
“赵猛,率本部增援旧寨!”李烨继续下令,“符存审率骑军待命,随时准备策应!”
众将轰然领命,马蹄声纷沓远去。
李烨站在帐前,望着东西两面同时燃烧的火光,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朱温,你果然够狠。
东面,旧寨方向。
庞师古亲率三万精兵,如潮水般涌向贺德伦的营寨。
云梯、冲车、投石机全部压上,箭矢如雨,喊杀震天。
寨中守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倾泻而下,双方在寨墙上下展开惨烈厮杀。
庞师古站在阵前,望着那座摇摇欲坠的营寨,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传令,不许停,轮番进攻!天亮之前,必须拿下!”
西面,新寨方向。
梁军康怀贞、李思安各率一万精兵,从东西两面夹击,硬生生切断了新寨与巨野之间的联系。
寨中一万守军被团团包围,孤立无援。
“将军!”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北墙快守不住了!康怀贞亲自督战,弟兄们死伤过半!”
刘知俊咬牙,提刀冲向寨墙。
“守住!给我守住!”他嘶声怒吼,“主公的援军马上就到!”
他登上寨墙,只见墙下密密麻麻全是梁军。
云梯搭上来又被推下去,推下去又搭上来。
双方在狭窄的墙头展开肉搏,每一寸都浸满鲜血。
新寨,危在旦夕。
巨野城头,李烨望着西面那片火光,双手握得更紧。
刘郇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公,要不要再派援军?”
李烨摇头。
“不能派。”他声音低沉,“朱温还有预备队没动。咱们的兵,要留着防他最后一击。”
刘郇沉默。
他知道李烨说得对。
但新寨那边,刘知俊能撑住吗?
远处,喊杀声震天动地。
这一夜,注定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