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眺望着远方火光冲天的战场。
东西两面,两座魏军营寨正在激战。
东面旧寨方向,庞师古的三万大军如潮水般汹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西面新寨方向,康怀贞与李思安各率一万精兵,正在猛攻刘知俊的营垒。
喊杀声隔着数里地传来,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梁王,两路都已接战。”敬翔站在台下,仰头禀报。
朱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落在更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巨野城上。
城头,魏军的旗帜依旧飘扬,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
李烨。
一个月了。
整整一个月,十万大军被挡在这座城下,进退不得。
杨师厚败了,徐怀玉死了,王檀伤了,康怀贞在濮州灰头土脸。
他的大军像一头困兽,围着猎物打转,却始终咬不下去。
但今晚不一样。
“敬翔。”他开口。
“臣在。”
“你说,李烨现在手里还有多少兵?”
敬翔想了想:“刘知俊新寨原有八千,贺德伦旧寨原有两万,巨野城中原本有三万,这一个月激战下来,伤亡至少一万五。如今李烨手中,应该还有四万左右。”
朱温笑了。
“四万。本王今晚投入五万,他手里还剩四万。兵力相当,势均力敌。”他转身,望向敬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敬翔沉吟:“意味着……李烨必须做出选择。”
“对。”朱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的预备队只有四万,本王的预备队也是四万。他的预备队投入哪里,本王的预备队就投入哪里。这一局,本王跟他拼的是决心,拼的是意志,拼的是谁先撑不住。”
他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传令庞师古、康怀贞、李思安,全力猛攻,不许停歇。本王倒要看看,李烨能撑到什么时候。”
......
东面旧寨,贺德伦已经三个时辰没有合眼了。
寨墙外,庞师古的梁军如蚁群般攀附在云梯上,一波接一波涌来。
滚木礌石早已用尽,箭矢也所剩无几,守军只能用刀砍,用枪刺,用拳头砸。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寸墙头都浸满鲜血。
“将军,北墙快撑不住了!”副将冲过来,满脸血污。
贺德伦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刀走向北墙。
这座寨子是按照李烨的吩咐,由邺城匠作署派来的工匠亲自督造的。
最外层是夯土墙,厚达三尺;里面是一道木栅栏,用粗如手臂的木桩密密钉成;最内侧还有一道土石垒成的矮墙,作为最后的防线。
寨外挖了三道壕沟,沟中插满尖木,沟后遍布拒马鹿砦。
庞师古攻了两个时辰,才攻破最外层那道土墙。
如今守军退守木栅栏,双方隔着栅栏厮杀,刀枪互捅,惨叫声不绝于耳。
贺德伦登上北墙,只见墙外密密麻麻全是梁军。
云梯搭上栅栏,又被守军拼命推开。
有人从云梯上掉下去,立刻有人补上。
攻势之猛,前所未见。
“将军,那边!”副将指着远处。
贺德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梁军阵中,一员大将正在亲自督战。
那人披着双层甲胄,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正是庞师古。
“传令,弓弩手!”贺德伦厉声道。
几十名弓弩手张弓搭箭,朝庞师古的方向射去。
箭矢如雨,但庞师古身边的亲卫早有准备,举盾相迎。
庞师古本人被流矢射中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肋,却因甲厚未能穿透。
“这老匹夫,命真硬!”副将咬牙。
贺德伦没有说话。
他看着庞师古在阵前咆哮指挥,看着梁军攻势丝毫不减,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传令。”他忽然开口,“放旗语,告诉主公,旧寨无需增援,贺德伦能守住。”
副将一愣:“将军,咱们……”
“能守住。”贺德伦打断他,“栅栏还在,壕沟还在,告诉主公,让他专心对付新寨那边。”
他转身,望向西面。那里,新寨方向的火光比这边更盛。
刘知俊,你可要撑住啊。
......
新寨的厮杀,比旧寨惨烈十倍。
刘知俊从军多年,打过不少硬仗。
少原陵一战,他率军冲锋,亲手斩将夺旗,一战成名。
但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战斗,四面被围,孤立无援,敌军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将军,外墙破了!”亲兵冲进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刘知俊提刀冲出去。
只见寨墙外,梁军已经翻过残破的土墙,正蜂拥而入。
康怀贞和李思安两员悍将亲自带队,身先士卒,杀得守军节节后退。
“退守第二道防线!”刘知俊厉声下令。
守军且战且退,撤入寨内。
梁军紧追不舍,眼看就要冲进寨中。
刘知俊举起令旗,狠狠挥下。
黑暗中,十道黑影同时轰鸣。
那是床弩。
十架床弩,是李烨专门调拨给新寨的守城利器。
每架床弩配五支巨箭,箭杆粗如儿臂,箭头铁铸,可射五百步。
此刻,十架床弩从隐藏的土台上同时发射,巨箭呼啸而出,射入梁军冲锋的队伍。
惨叫声惊天动地。
一支巨箭贯穿三名梁军,余势未衰,又射穿第四人的胸膛。
十支箭,瞬间带走数十条人命。
更恐怖的是那撕裂人体的声音,那飞溅的血肉,那倒地的尸体,梁军冲锋的势头,硬生生被这一轮齐射打断了。
康怀贞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亲卫被巨箭射穿,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的士卒惊恐后退,看着士气如雪山崩塌般一溃千里。
“不许退!不许退!”他嘶声怒吼。
但退势已成。
刘知俊抓住机会,率军反扑。
守军士气大振,呐喊着冲入敌群,刀砍枪刺,将梁军硬生生赶出土墙之外。
“稳住!列阵!”李思安在另一边拼命收拢队伍。
梁军终于稳住阵脚,在土墙外重新列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