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缓缓收回了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甚至未曾多看僵立原地的她一眼,你的目光已然平静地扫过这间巨大炼丹房内琳琅满目、在外人看来诡异恐怖、价值连城的“珍藏”。
你的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那不是贪婪,不是好奇,不是忌惮,甚至不是常见的鄙夷。那更像是一位站在文明巅峰的学者,低头审视原始部落巫祝祭祀用的、沾满血污的骨器与画着拙劣符号的龟甲;像是一位精通现代化学的博士,在观察古代炼金术士那布满污渍、堆满古怪材料的实验台。
平静之下,是洞悉本质的漠然,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文明层级的碾压。
你信步向前,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你经过那些散发着刺鼻或甜腻气味的药柜,目光掠过那些浸泡在诡异液体中的奇形器官,扫过那些被封存在玉盒中、颜色妖艳的矿物与干枯植物。
最终,你在一个相对普通的木架前停下。这个架子上的东西看起来最不起眼,多是些未经炮制或简单处理的草药、矿石标本,有些甚至沾着泥土,像是刚刚采集不久。
你的目光,落在了一株被随意搁在架子边缘的植物上。
那是一株高约尺许的植物,茎秆直挺,呈深绿色,叶片狭长披针形,对生或轮生,顶端开着几簇粉红色的小花,形似桃花,娇嫩鲜艳。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一株颇为秀美、甚至有些寻常的观赏植物,与周围那些色彩诡异、形态狰狞的毒物格格不入,像是无意间混入狼群的羔羊。
你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了这株植物。动作随意,如同拈起一朵野花。
然后,你转过身,重新看向依旧僵立原地、眼神空洞的鬼面罗刹。你并未解除对她的全部控制,只是允许她有限的感官恢复,比如视觉、听觉,以及……思考的能力。
你举起手中的植物,对着她,用一种平铺直叙的、如同在学堂讲解最基础课业的、平静到极点的语气,缓缓开口:“你这里,东西不少。”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炼丹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五毒粉,鹤顶红,见血封喉,七步倒,断肠草……林林总总,看似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你顿了顿,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对某种低效与浪费的叹息。
“可惜,尽是些…连最基本的‘提纯’、‘萃取’、‘定量分析’、‘控制变量’都未曾做到,充满了无效杂质、毒性互相干扰抵消、药效极不稳定、服用剂量全凭经验与运气的——”
“原始垃圾。”
“垃圾”二字,你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两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鬼面罗刹刚刚恢复一丝思考能力的心神之上。她娇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惨白的脸上甚至无法泛起红晕,但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眸中,却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是混合了震骇、愤怒、荒谬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触及最核心骄傲的刺痛。
你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波澜,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的植物上,语调依旧平缓,却开始注入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真理”的冰冷质感:
“比如,这个。”
你将那株开着粉色小花的植物,又举高了些,让她能看得更清楚。
“在你们这些……所谓的‘用毒高手’、‘炼药行家’眼里,它大概叫什么?‘粉花夹竹’?‘似桃木’?或者干脆就是路边的野花杂草,不值一哂,对吧?”
你不需要她回答,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
“它通常的名字,叫‘夹竹桃’。确实,很多地方把它当作观赏植物栽种,寻常得很。”
鬼面罗刹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想质问,想冷笑,但身体与内力的绝对禁锢,让她连最细微的表情都做不出,只能死死盯着你,盯着你手中的“杂草”,盯着你那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脸。
“但是——”
你的话锋,就在这个转折词上,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寒光凛冽,直指本质。
“如果,我,将它的新鲜枝叶与根茎捣碎,取其汁液,进行低温、多次、分段蒸馏,收集不同沸点的馏分。再以最普通的粗麻或棉布进行初步过滤,除去植物纤维残渣。接着,选用最为常见、廉价的‘明矾’作为电解质,在特定温度与酸碱度下,对过滤后的浓缩液进行反复的结晶、重结晶操作……”
你的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名词,都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在她那以“神秘”、“经验”、“祖传秘方”构建的认知世界里,划开一道道冰冷而陌生的裂痕。
“那么,我可以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你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钉入她的眼底,“从这株,你们眼中的‘垃圾’、‘杂草’之中,提炼出一种物质——强心苷。”
“它,纯净,无色,无嗅,或仅带极淡的、类似杏仁的苦味。易溶于水、酒等常见液体,溶解度极高。化学性质相对稳定,常规的银针探毒、银器验毒之法,对其完全无效。因其毒性原理在于破坏心肌细胞钠钾泵功能,导致心律紊乱直至停止,死后表征与突发心疾极为相似,若非专门针对性的毒理检验,极难察觉。最重要的是——它作用会很快,通常来不及验毒,解毒,中毒之人就算没有马上咽气,也会全身麻痹……”
你缓缓向前迈了一小步,逼近僵立的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铁锥,凿进她的耳膜与灵魂:
“这种纯净的白色结晶,其毒性烈度,大约是你那‘水晶情蛊’毒腺萃取液的八十至一百二十倍。是鹤顶红(砒霜)的二百倍以上。是断肠草(钩吻生物碱粗提物)的……难以估算,因其纯度与生物利用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具体而言,”你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某个简单的数据,“取其结晶一粒,大小约莫…嗯,相当于最细的尘埃,肉眼几乎不可见。将其溶于一盏清茶。一头正值壮年、体重超过万斤的成年雄象,饮下此茶后,其心脏会在……大约三到四次搏动的时间内,因不可逆的去极化紊乱与钙离子超载,彻底停止工作。从饮下到倒地,过程不会超过……五息。”
你再次停顿,让她消化这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信息。然后,你轻轻放下手中的夹竹桃,任由它飘落在地。你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目光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漠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邃的、如同宇宙般浩瀚、又如同冰原般寒冷的——
——悲悯?
不,不是悲悯。是洞悉了一切虚妄与愚昧之后,那种绝对的、纯粹的、理性的——
——蔑视。
“这才叫‘毒’。”
“这才叫‘艺术’。”
“精准,高效,隐蔽,可控,可量化,可重复,原理清晰,结果明确。”
你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之前所有铺垫的、颠覆性的知识重量,最终凝聚成一句轻飘飘,却又重逾万钧的、终极的审判:
“而你,和你这些,依赖经验、臆测、祖传秘方、以及大量无效甚至有害杂质堆砌起来的、充满了原始巫术与蒙昧色彩的、所谓的‘毒功’、‘丹道’……”
你的目光扫过她惨白如尸的脸,扫过她身上妖异的纱裙,扫过这间充斥着诡异与血腥的炼丹房,最后,重新定格在她那双充满了惊涛骇浪、信仰崩塌、以及某种更深沉狂热的眼睛上,淡淡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语:
“……连被评价为‘垃圾’的资格,都没有。”
“……”
死寂。
炼丹房内,只剩下炉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液体在密闭容器中缓慢沸腾的细微咕嘟声。
你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以毒为生、以掌控他人生死为乐、在这地底王国享有莫大权柄、自诩为毒道艺术家的女人,如何在你用最朴素、最严谨、最冰冷的“知识”所构建的、降维打击般的真理之锤下,灵魂战栗,认知崩溃,信仰粉碎。
你看到了她眼中那惊骇的狂涛逐渐平息,不是消失,而是沉入了更深、更黑暗的深渊。你看到了那空洞的茫然被一种全新的、更加扭曲、更加炽烈、更加不顾一切的火焰所取代——那是求知者对无法理解之奥秘的恐惧与渴望,是虔信者目睹“神迹”后的崩溃与皈依,是偏执的艺术家在面对真正、超越想象的、究极艺术形式时,产生的、足以吞噬一切的自惭形秽与……疯狂崇拜。
“嗬嗬嗬……”
极其细微的、仿佛从破碎风箱中挤出的气音,从她喉咙深处溢出。她的嘴唇微微颤抖,那猩红的唇脂在惨白肌肤映衬下,妖艳得触目惊心。
你心念微动,解除了对她身体的大部分禁锢,只保留了对她内力的绝对压制。
“噗通!”
失去了那股无形力量的支撑,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蛇,整个人软倒下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剧烈地颤抖着,仰起脸,用那双此刻盈满了混乱、狂热、卑微与极致渴求的琥珀色眼眸,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视着你。
那目光,已不再是看一个人,甚至不是看一个强大的存在。那是在仰望星空,仰望深渊,仰望一个……行走的、散发着真理与毁灭气息的……“神”。
她知道,她完了。
她过往用无数人的痛苦、生命、疯狂实验堆砌起来的、赖以生存的、骄傲的、属于“鬼面罗刹”的世界,在你那寥寥数语、平静如水的“知识”面前,已经彻底崩塌,化为齑粉。但在这废墟之上,某种更加炽热、更加扭曲、更加不顾一切的东西,正在疯狂滋生、蔓延。
她颤抖着,试图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你的衣角,又想触摸你刚才拈过夹竹桃的手指,但手臂无力,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激动与某种难以言喻的臣服欲望而剧烈起伏,那件本就单薄的纱裙凌乱不堪,露出更多春光,但她浑然不觉。
你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个动作让她颤抖得更加厉害,眼中爆发出受宠若惊般的、扭曲的光彩。
你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平静无波,如同看着一件刚刚调试好的工具,或者一条初步驯化、露出了柔软肚皮的……毒蛇。
“现在——”你开口,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如同律令,镌刻进她混乱的灵魂深处,“回答我。”
“你们口中的‘五仙奶奶’,究竟是何人?是何来历?真实面目为何?修为如何?在这地底,她居于何处?日常行止有何规律?身边有何护卫?修炼何种功法?有何弱点?”
“还有,所谓的‘祭神大典’,具体在何时举行?是何流程?有何目的?需用何物作‘祭品’?‘祭品’从何而来?作何用处?大典之后,又有何安排?”
你的问题清晰、直接、层层递进,涵盖了这罪恶巢穴最核心的机密与最高统治者的所有关键信息。没有威胁,没有诱供,只是平静地发问,仿佛在询问天气。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配合着之前展现的、碾压性的力量与知识,形成了比任何酷刑威胁都更令人无法抗拒的威压。
鬼面罗刹瘫软在地,急促地喘息着,惨白的脸上因激动和某种病态的潮红而浮现出诡异的色泽。她看着你,眼神挣扎、混乱,最终被那种扭曲的狂热彻底淹没。过往对“五仙奶奶”的敬畏、对教规的恐惧、对自身地位的眷恋…在你所代表的、那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力量与“真理”面前,统统土崩瓦解。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随即,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献祭般的颤栗与…奇异的兴奋,开始了她的诉说。
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这弥漫着药香与诡异的炼丹房里,幽幽响起,将她所知的、关于这地底王国最深沉的黑暗与最核心的秘密,一点点剥开,呈现在你的面前。
她仰着脸,那张被极致的精神冲击与病态狂热彻底洗刷过的、美艳而苍白的脸庞,此刻竟反常地泛起了两团近乎妖异的、不正常的潮红。这红晕并非健康的血色,而像是皮下毛细血管在极度亢奋下破裂渗出的、混合了某种药物反应与歇斯底里情绪的诡异色泽,将她原本如同冷玉般的肌肤映衬得越发鬼气森森,也让她那精心描绘的猩红唇脂,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如同刚刚啜饮过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