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彻底变了。过往那混合了慵懒、残忍、好奇与掌控欲的琥珀色冷光,此刻被一种近乎焚烧灵魂的、极致卑微又极致狂热的浑浊火焰所取代。她看着你,不,是“仰视”着你,目光粘稠得仿佛要化成实质,缠绕在你的身上,带着一种信徒目睹神迹显圣后的彻底皈依,混杂着被绝对力量碾压后的崩溃,以及对某种无法理解的、更高层次“真理”的盲目渴求与献身冲动。
“主……主人……”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仿佛溺水者喘息般的颤抖,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被挤压的胸腔里艰难挤出,粘稠、甜腻,又充满了令人不适的、病态的娇颤,仿佛正在经历某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高潮,“我……我的,新主人……不……不对……您是……是我的,真神……”
她语无伦次,试图找到最恰当的词汇来定义你,来定位她自己此刻在你面前那尘埃般的渺小与卑微。
“您……您想知道,关于,那个,窃取了‘神’之名的‘五仙奶奶’的……所有秘密,对吗?”
“咯咯咯……” 她突然发出一串短促而尖锐的、充满了神经质意味的娇笑,笑声在空旷的炼丹房里回荡,刺耳异常。这笑声里,再没有了对昔日“信仰”的丝毫敬畏,只剩下一种将其彻底踩在脚下、肆意嘲弄的、近乎报复性的快意与轻蔑。
“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活了数百年的‘老妖怪’,更不是这蛮荒之地自己诞生的什么‘地只’、‘山灵’!”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揭开惊天秘密般的、混合了兴奋与嘲弄的颤音。
“她是个‘天外客’!一个来自……那传说中、至高无上、我们这些凡人连仰望都无法仰望的‘天外天’的……坠落者!”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毒的匕首,闪烁着残忍的光芒。
“只不过……” 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那动作充满了恶意的玩味,“她是一个失败而残缺的可怜……伪神!一个从天上摔下来,摔断了翅膀,再也飞不回去,只能躲在这阴暗肮脏的山沟里,靠欺骗和奴役我们这些‘虫子’来苟延残喘的……冒牌货!”
紧接着,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你脸上,那狂热与卑微再次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也变得无比虔诚,甚至带着哭腔:
“而您……您不一样!您才是!您才是那个……完美的至高的真神!!!您掌握着……连她都无法理解的、真正的‘天道’!您是来……审判她的!对吗?我的真神!我的主人!”
从她这颠三倒四、充满了大量主观臆测、病态崇拜与情绪宣泄,但又夹杂着大量关键信息的叙述中,你凭借超越时代的认知与冷静的思维,迅速剥离掉那些狂热的修饰与扭曲的解读,如同拼接一幅残缺的拼图,一个让你感到既荒谬绝伦,细思之下却又在某种扭曲逻辑中“合理”的惊人真相,逐渐在你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被整个五仙教奉若神明、神秘莫测、据说拥有“点石成金”、“起死回生”之能、活了数百年的“五仙奶奶”——
她的真身,竟然,与你一样,是一个来自现代文明社会的“穿越者”!
而且,她比你更早“降临”于此。根据“鬼面罗刹”语焉不详的时间推算(“在我还小时候,天火就坠落了……”),大约是在二十年至三十年前。
然而,与你选择的道路截然相反。这位“同乡”在发现自己身处这个愚昧、落后、生产力低下的封建时代,且自身可能携带的“金手指”(或许是某个不完整的实验室或知识库)后,她没有思考如何从根本上提升整个社会的生产力水平,没有尝试去传播科学思想、开启民智,更没有走那条你认为唯一正确、却也最为艰难的“群众路线”——解放人,发展人,依靠人。
她选择了一条在她看来“最直接”、“最高效”,也最为邪恶、最为反人类的“捷径”——利用信息与技术的绝对不对称,将自己包装成“神”。
她利用的,似乎是她所掌握的、远超这个时代认知水平的、关于“生物化学”与粗浅“基因工程”的先进知识(尽管从“鬼面罗刹”描述的某些“神迹”来看,其技术水平可能并不完整,甚至存在大量谬误和危险的操作)。她将自己那艘可能因事故坠毁,带有部分实验功能的飞行器残骸,渲染成“天外神宫”,将自己包装成了降临凡尘的“五仙之神”。
她的第一步,是选择征服。她没有前往文明程度较高的中原,而是留在了滇黔边境这片朝廷控制力薄弱、百族杂处、巫蛊信仰盛行、民风彪悍又相对闭塞的蛮荒之地。在这里,她那套混合了粗浅科学演示(比如简单的化学反应)与故作玄虚的“神术”,更容易震慑那些知识匮乏的土着。
她找到本地人数最少,也最愚昧的一个苗人部落,轻易地用一些“神迹”(比如用强酸腐蚀岩石演示“点石成金”,用简单的微生物或寄生虫制造恐怖的“疫病”或“操控”假象)折服了部落首领和巫师,迅速确立了至高无上的“神权”。这个部落,便成了五仙教最初的基石。
站稳脚跟后,她开始系统性地运用她那不完整的“知识”来巩固统治、攫取资源,并满足她个人的、扭曲的欲望。
关于“点石成金”(采矿):她传授的,并非真正的点金术,而是一种极其粗暴、危险但在这个时代看来神奇无比的“强酸浸泡法”。她可能利用坠毁飞行器中残存的化学制剂,或指导土着用原始方法制备浓度较高的无机酸(如硫酸、硝酸)。用这些强酸腐蚀特定岩层,可以相对轻松地开采出深埋的、高品位的金属矿藏,尤其是金银等贵金属,以及硝石、硫磺等战略物资。这为五仙教积累了惊人的财富,也为其武器制造(火药)提供了原料。在土着眼中,这无异于神术。
关于“起死回生”(制造“死士”):这是最为血腥、邪恶,也最能体现其“知识”扭曲应用的一环。她所谓的“炼尸”或“制造神兵”,根本不是玄妙的巫术,而是一种极其原始、失败率极高、惨无人道的“生物改造”尝试。根据“鬼面罗刹”颤抖而兴奋的描述(她曾“有幸”参与协助),其过程大致是:选取身强体壮的战俘或掳掠来的青壮,通过某种粗糙的注射手段(可能是用中空的兽骨或粗针),将经过她简单处理的、取自猛兽毒虫的组织提取液(她称之为“神血”或“兽魂精粹”)强行注入实验体体内。她可能试图利用某些病毒载体或粗暴的基因片段刺激,引发实验体产生不可控的突变,以期获得力量、速度、抗打击能力或毒抗性的增强。
结果可想而知。绝大多数实验体会在极端痛苦中迅速死于排异反应、感染、基因崩溃或多器官衰竭。极少数幸存者,身体会发生各种恐怖畸变,精神彻底崩溃,成为只保留基本行动能力、无惧疼痛、服从简单指令的杀戮机器——即所谓的“死士”。这些“死士”成了五仙教威慑周边、镇压内部的最恐怖武器。这种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在她口中,却成了“赐予凡人神之血脉”的“恩典”。
关于“长生不老”(自我改造):这或许是驱动她一切行为的核心欲望,也是其疯狂与悲哀的集中体现。作为穿越者,她拥有现代人的知识,却困于这具终将衰老死亡的“落后”躯体。她不满足于权力与财富,她渴望永恒。于是,她将那种粗糙而危险的“生物技术改造”用在了自己身上。
根据“鬼面罗刹”断续的、充满敬畏的叙述(她曾负责为“奶奶”调配“养身汤药”,其中很多是镇静、抗排异、补充营养的混合物),这位“五仙奶奶”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持续不断地对自己进行着“基因优化”尝试。她可能窃取(或自以为窃取)了各种她认为“优秀”的生物特质——猛虎的力量、猎豹的速度、毒蛇的柔韧、某些昆虫的强大再生能力等等——试图将这些特质整合进自己的人类基因组。其手段,无非是更加“精细”的自我注射、胚胎干细胞(如果她能提取的话)操作、或服用各种她认为有效的基因表达诱导剂。
结果,是她的身体变成了一个不稳定、充满矛盾的“嵌合体”。她或许获得了一些超越常人的能力(比如更强的恢复力、对某些毒素的耐受力),但更多的是无尽的痛苦、排异反应、基因冲突导致的内分泌紊乱、器官功能异常,以及最可怕的——基因链的极度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她需要定期服用大量药物来维持这具身体的“平衡”,更需要持续不断的、新鲜的、“优质”的基因样本来进行“修补”和“优化”。
而这一切,最终指向了那个即将在三天后举行,一年一度,被所有教众视为无上荣耀与恐怖并存的——“祭神大典”。
这所谓的“大典”,其血腥残酷的真相,此刻赤裸裸地暴露在你面前:
那根本不是祭祀虚无缥缈的神明,而是“五仙奶奶”为了给她那具濒临崩溃的、经过无数次野蛮“基因缝合”的躯体进行“年度大修”和“基因库更新”,而举行的一场规模浩大、程序“严谨”、结果残酷的活体基因筛选与采集仪式。
她需要大量年轻而健康,充满旺盛生命力的“祭品”。这些祭品,就是那些从各地源源不断掳掠、拐卖、欺骗而来的矿奴,以及教中犯下“重罪”的教徒,甚至包括周边部落进贡的“血食”。在大典上,他们会经过一系列残酷的“筛选”(可能是体能测试、抗毒测试、或某种粗暴的基因适配性检测),最终“合格”者,将被带入神殿最深处。
他们的命运,并非简单的杀死献祭。他们会被抽取大量血液、骨髓、乃至某些腺体或组织样本。这些新鲜的、携带着“优质”人类基因的素材,将成为“五仙奶奶”接下来一年中进行“基因治疗”、“缺陷修补”和“能力强化”实验的原材料。更可怕的是,为了追求“活性”和“适配性”,部分采集过程很可能是在祭品完全清醒、承受极致痛苦的状态下进行,因为在她的扭曲理论里,“极致的生命活跃度”能带来“更纯净的基因表达”。
而大多数祭品,会在采集过程中因失血、感染、痛苦或排异反应死去。少数幸存者,或许会成为下一次实验的素材,或许会被改造成更低级的“死士”或用于其他邪恶用途。他们的生命、尊严、基因,全都成了维持那个“伪神”可笑永生梦的消耗品。
“鬼面罗刹”的叙述终于渐渐停歇,她瘫软在地,如同耗尽所有力气的狂信徒,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双死死盯着你、充满了献祭般热望的眼睛。空气中,只剩下丹炉火舌舔舐炉壁的微响,以及各种药液在密闭器皿中沉闷沸腾的咕嘟声。
你,沉默地站在原地。
脸上,无喜无悲,没有任何夸张的表情。但你的胸膛深处,一股冰冷刺骨、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焰,与一种混合了极度荒谬、厌恶、乃至一丝……同为穿越者的、物伤其类的悲哀,正在无声地交织、冲撞、沸腾!
“呵呵……”
良久,一声极轻、极冷,充满了无尽嘲讽与蔑视的冷笑,从你的喉间溢出,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原来如此。”
你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玉盘上,清晰,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一个侥幸掌握了点初级,或者说残缺,甚至可能误解了的生物化学与遗传学皮毛的……走火入魔的‘同行’。”
“生物科技?基因编辑?呵……多么‘先进’的词汇,用在如此愚昧、野蛮、反人类的行径上,简直是对‘科学’二字的终极亵辱。”
你微微摇头,眼中闪过寒星般的光芒。
“这种自以为窥见了真理一隅,便狂妄到将自己凌驾于万物之上,视其他同类为可随意编辑、舍弃的实验材料,将生命的复杂与尊严践踏在脚下,充满了极致技术傲慢与精英冷酷的思维……”
“无论是在我来的那个世界,还是在这个世界——”
你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出鞘的绝世神兵,锋芒毕露,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都是文明毒瘤!是必须被彻底、干净、永久清除的,最肮脏、最恶臭的思想垃圾!!”
“更可笑的是,”你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躲在这种穷山恶水,靠着信息差,忽悠一群连元素周期表都没见过、将酸碱反应当作神迹的土着,指挥一群连‘控制变量’、‘双盲实验’为何物都不懂的文盲,搞这些漏洞百出、成功率恐怕比瞎猫碰上死耗子还低的所谓‘生物实验’……”
“你,”你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直视那座奢华而罪恶的神殿深处,“不觉得自己,可怜、可悲、又可笑到令人作呕吗?”
你缓缓地,从冰冷的地面上站了起来。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千钧之重即将迸发的压抑感。你的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这地底世界的苍穹,又仿佛即将倾倒、碾碎一切罪恶的山岳。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滚雷前的低鸣,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沉沉回荡。
“既然,你选择了一条与‘人’之为人的本性背道而驰,与科学探索的求真、向善初衷彻底背离,与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与生存尊严为敌的、彻头彻尾的、邪恶的、自我毁灭的道路……”
“那么,今日——”
你向前踏出一步。仅仅一步,整个炼丹房内,所有的炉火似乎都为之一黯,无数瓶罐中的液体停止了沸腾,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在你脚下迟滞。
“我,便代表被你践踏的‘人’之尊严,代表被你玷污的‘科学’精神,代表被你奴役、残害的万千‘人民’之魂——”
你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金色的雷霆在无声孕育、咆哮,一股磅礴、浩然、至大至刚、却又冰冷如万载玄冰的恐怖气息,开始从你身上一丝丝、一缕缕地弥漫开来,并非狂暴的宣泄,而是如同宇宙初开、星河倒卷般无可抗拒的意志降临。
“——对你这个,穿越者中的耻辱,文明史上的污点,人类之敌……”
“进行物理意义上的——”
“彻!底!审!判!”
话音落下的刹那,你不再有丝毫停留。
你伸手,如同拎起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件,轻而易举地将瘫软在地、依旧用狂热目光追随着你的“鬼面罗刹”提了起来。她被你身上那如有实质的、充满毁灭与新生矛盾的恐怖气场所慑,连颤抖都似乎停止了,只剩下瞳孔中倒映着你如同神魔般的身影。
“带路。去‘神殿’。” 你的命令简短、冰冷、不容置疑,如同律令镌刻进她的灵魂。
“是!是!我的真神!我的主人!为您引路,是我无上的荣光!!” 她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挣扎着站稳,声音因极致的兴奋与恐惧而扭曲变调,却又透着一股甘为鹰犬、赴汤蹈火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