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歇,室内只剩下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挥之不去的暧昧暖香。
你缓缓翻过她的身体,让她面对着你。她依旧闭着眼,脸颊潮红未退,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湿意,不知是汗是泪。那双向来清冷、或充满哀愁、或写满恐惧的眼眸,此刻微微睁开一线,里面充满了迷离、茫然、极致的欢愉过后的空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她似乎还在消化方才发生的一切,以及那突如其来的功法突破。
你伸手,轻轻抚过她汗湿的鬓角,将一缕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开。你的动作带着事后的温存,但目光依旧平静而深邃,看着她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羲华。”
你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再是“仙子”。
“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
你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承诺的力量:“记住这一点。从今往后,飘渺宗是家,新生居是家,我身边,也是你的归宿。”
“幻月姬那里,你不必再忧心。她……不会,也不敢,动你分毫。”
说完,你将她揽入怀中,拉过薄被盖住两人。你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月羲华僵硬的身体,在你怀中渐渐放松。她将脸埋在你胸前,听着你平稳有力的心跳,嗅着你身上独特的气息,脑海中回荡着你那句“是我的女人了”以及“幻月姬不敢动你”。所有的恐惧、不安、漂泊无依之感,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落锚之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似乎不再完全是悲伤与恐惧。
她缓缓闭上眼睛,任由疲惫与一种久违的、混杂着复杂情绪的安全感将自己淹没。
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漫长而波澜诡谲的一夜,终于即将过去。
“太平道?在哪里活动比较频繁?”
你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短暂的沉寂,语调平稳得不带丝毫涟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无关紧要的江湖传闻。这过分平静的询问,与月羲华刚刚倾诉的、充斥着血腥邪术与漫长阴谋的可怕往事,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尚未散尽的暖昧气息似乎都凝滞了。
月羲华倚靠在凌乱锦被间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脸上那份因倾诉往事而残余的惊悸与疲惫,如同被冰水猝然浇过,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冻结的凝重。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眸子猛地抬起,定定看向你。她的目光在你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丝刻意掩饰的震惊或惶惑。
然而,没有。
你的脸上没有任何她预期中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幽深得让人窥不见底。这份超乎寻常的平静,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诘问,一种更为强大的压力,让她意识到,自己先前讲述的那些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恐怖,或许在你眼中,仅仅是需要被冷静评估的“信息”。
她没有想到!
你竟然会如此平静地对待这个充满了惊天的秘密!
这认知带来的冲击,甚至比她回忆起真仙观那些扭曲的阴影时更为剧烈。那是对她过往认知的一种无声颠覆。在你这份基于绝对掌控力与庞然底蕴、近乎漠然的从容面前,她心中悄然混入了一丝更深刻的敬畏。
她心中不禁对你的平静感到了更加深刻的敬畏!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窗外夜色渐退,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最后的悠长梆子声。
终于,月羲华缓缓摇了摇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迟滞。她脸上露出了一丝充满了凝重的表情。那凝重从眼底弥漫开来,浸透了她绝美的容颜。
“社长,我知道的不多。”她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每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我只知道,他们的势力遍布滇黔。像潮湿丛林中毒蘑菇的菌丝,看似无形,却可能在任何腐烂的树干下蔓延。”
她停顿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滑落的锦被边缘。
“我也只知道,他们的总坛在枼州的真仙观。”提到“真仙观”三字时,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颤,目光下意识地避开,投向房中某处虚空,仿佛那里正浮现出不堪回首的景象,“我在那里看到了很多可怕的事情。”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胸膛起伏。
“我看到了他们在用活人炼制‘尸兵’。”她的语速加快,却又在关键的词语上刻意加重、停顿,仿佛那些字眼本身就带着腐蚀心智的力量,“活生生的人被捆在冰冷的洞窟中,灌下颜色诡异的药汤,用扭曲的符咒镇住魂魄,再用不知名的血池熬炼躯壳……最后变成只知听令、力大无穷却面目全非的怪物。哀嚎声日夜不停,那地方连石头缝里都渗着血腥和绝望的气味。”
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我也看到了他们在用各种邪恶的方法来提升自己的实力。有些法子……需要至亲的心头精血,有些需在至阴之地汲取地脉精华,还有些……”她猛地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需要特定体质的童男女,在密室里行那等天理不容的邪术。”
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我之所以能够逃出来,就是因为我在最后关头,用了师父留给我的一个保命的法宝。”她抬起手,虚空一握,指尖微微发抖,“那法宝叫做‘九天玄女绫’,是师尊当年云游机缘所得,材质特殊,运功催发,可作为绳索,跳崖之后,能长坠不断,但……也只能用一次。”
但光芒随即黯淡,被深深的无奈取代。
“但是,它也有一个非常大的缺点。就是所坠之处越高,拉伸越长,其消耗的所需功力就越大。之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身体变得非常虚弱。功力滞涩,气脉失调,十成修为,短时间内能发挥出两三成已是万幸。”
“我之所以会中‘情丝绕’之毒,就是因为我在逃跑的时候,状态大不如前,被那堕欲天师出手所伤。”提及“堕欲天师”,她语气中流露出刻骨的寒意与惊惧,“她的目的就是要让我成为太平道宗主的鼎炉。他们不知从何处看出了我所修功法的特殊之处。”
她抬起头,直视着你,眼中带着近乎绝望的坦然:“那个宗主……据说比幻月师妹和我年岁还大,恐怕有两百多岁了!他想要通过采补我的方式,来突破他的实力瓶颈,或者延长他那早已该枯竭的寿命。”
诉说至此,她那被重重恐惧与压力折磨的心神,似乎才稍稍从往昔梦魇中挣脱,更清晰地感受到此刻你平静目光带来的压力。
你缓缓开口,用一种充满了平静与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难以捉摸的语气,对她说道:“仙子,你的故事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啊。”
你的语调平直,“精彩”二字从你口中吐出,不似赞赏,更似一种冷静的陈述。这反应再次出乎月羲华的预料。
你微微向前倾身,烛光在你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看着她瞬间再次绷紧的身体,缓缓问道:“你既然知道太平道的实力如此强大,手段如此诡秘可怕,为什么还要选择来甬州?这里虽是州城,但也并非铜墙铁壁。你难道就不怕他们会追到这里来吗?抑或是……这里有什么是他们也需要忌惮,或者暂时无法轻易伸手的东西或人?”
月羲华被你这个问题问得身体又是轻轻一颤。她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充满了无奈与苦涩的表情。
“社长,我也不想来这里。但是我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我的毒已经越来越严重了。发作间隔越来越短,心神动荡越来越难以抑制。我的年岁也早已过百,虽赖功法得以驻颜,但本源潜力已非少年时,功力难以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以此压制或逼出‘情丝绕’这等奇毒。如果再找不到能提供解药或是缓解之法的蛊婆,我就会死。不是死于毒发攻心,便是死于心神失守,沦为只知欲望的傀儡。”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微弱的、近乎祈求的光芒:“我之所以会选择来这里,就是因为,我听说这里终究是朝廷直接管辖的大州府,律法森严,他们不敢轻易地大张旗鼓来这里撒野。周边苗人也经常来城里采买,也许能碰到一个可以解除此毒的蛊婆,也说不定。至少这样……比我独自拜访在滇黔深山或边荒之地那些言语不通的苗寨,要稍安全一丝。”
她顿了顿,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期盼:“我也听说,新生居这些年声名鹊起,不仅机关之术巧夺天工,其医术在花师妹这几年精心打理下也非常高明……或许……或许能有解毒之法。哪怕只是缓解……”
说到这里,她眼中光芒又迅速黯淡,被深深的顾虑取代:“但是……但是我怕。我怕幻月师妹。我当年私自带部分弟子下山,又不告而别,实是触犯门规,更愧对师尊嘱托。这些年,我虽听闻新生居乃你麾下势力所建,但我始终不敢直接联系。我怕她……记恨前事,挟私报复。即便她顾念同门之谊不为难我,我为图突破,擅自下山,惹出这许多事端,又以何面目去求她?”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充满了自厌与惶惑。但随即,她又抬起眼望向你,那复杂的眸光中,庆幸、后怕、一丝微弱的希冀以及深深的无奈交织在一起:“我没有想到,命运弄人,我竟然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到社长你。这或许就是天意吧。是生是死,是劫是缘……皆系于此了。”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与一丝无法言说的无奈。那是对绝境中抓住一根浮木的庆幸,也是对自身命运不由自主、只能寄托于他人与虚无缥缈之“天意”的无奈。
你听着月羲华那带着不易察觉颤音的倾诉,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早晨清冽中带着凉意的光线,正一点点透过糊窗的素纱渗透进来,试图驱散室内的昏暗与暖昧残留的气息。空气里,昨夜欢爱的麝香与甜腻尚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此刻从缝隙钻入的、街巷清晨特有的淡淡鱼腥味和远处飘来的炊烟气息,形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味道。
你依旧保持着靠坐床头的慵懒姿态,甚至没有变换一下姿势,只是伸手,指尖穿过她散落在枕畔的、泛着冰凉光泽的如银发丝,轻轻梳理。那发丝触感冰凉顺滑,像极了天山雪峰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你的触碰让她身子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氤氲着寒雾的水杏眼眸此刻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也映着你的身影,其中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涌动——劫后余生的感激、对你这座突然出现之“靠山”的依恋,以及更深层、对自身命运与未来前路的茫然。
你没给她太多沉浸在复杂心绪或继续倾诉的时间。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些许玩味与不容置疑的笑,声音低沉却清晰地打破了室内略显沉重的气氛:“好了,故事听完了,你也该去找王大人了。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咱们走。”
月羲华闻言,娇躯微微一僵。
她本以为在吐露如此惊天秘辛后,你会继续深入追问太平道的细节、枼州真仙观的内部情况、那位“宗主”的具体修为手段,或是至少会对她未来的安危有所安排与叮嘱。她万万没想到,你的反应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点急于处理“麻烦”的干脆。她咬了咬下唇,那被吻得嫣红湿润的唇瓣被雪白贝齿轻压出浅浅的印子,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错愕、不舍,以及一丝了然的黯然。但这一切情绪很快被你的气场所覆盖、压下。
她垂下眼睫,再抬起时,已恢复了惯有的柔顺,只是声音比平时更软糯几分:“嗯,社长,我听你的。”
她从温暖而凌乱的锦被中支起身子,雪白玲珑的曲线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暴露无遗,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你看得心头一热,但强压住那股再度升腾的燥意,伸手不轻不重地在她那挺翘圆润的弧线上拍了一下,触手弹软:“快点,别磨蹭。王大人那老小子可没耐心等人,去迟了,他兴许不在衙门。”
你利落地起身,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那身青色的寻常儒衫披上,系好衣带。动作间,昨夜激战的些微酸涩从腰间传来,但瞬间便被体内自行流转的浑厚内力抚平。穿戴停当,你回身,很自然地揽住她纤细却柔韧有力的腰肢。她身子似乎软了一下,顺势便靠进你怀里,脸颊贴着你并不厚实却异常稳靠的胸膛,鼻息间满是你的气息。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手臂环上你的腰,短暂地收紧,又松开。
“走了。”你说道,声音平静,松开揽着她的手,转而握住她微凉的手掌。
就这样,你牵着她的手,推开那扇隔绝了室内一夜旖旎与外界清冷晨光的房门,步入了甬州清晨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