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遥牵过两匹早已备好的骏马,肃然应道。
“上马!走!”
赵沐宸接过缰绳,左脚一踩马镫,身形矫健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带着军人的干脆利落。
他胯下是一匹从元兵精锐手里夺来的正宗汗血宝马,通体乌黑发亮,没有一丝杂毛,唯有四蹄踏雪,神骏非凡,在火把光下肌肉线条流畅,打着响鼻,跃跃欲试。
“驾!”
赵沐宸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手中马鞭凌空抽出一个响亮的鞭花,却并未落在马身上。
那黑马通灵,闻声而动,唏律律一声长嘶,四蹄翻飞,腾空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窜出。
“得得得……”
急促清脆的马蹄声敲碎了破庙周围的沉寂,也敲在了庙门口每一个送行人的心上。
范遥紧随其后,同样策马扬鞭。
两人两骑,一黑一黄,如同离弦之箭,又像挣脱束缚的蛟龙,头也不回地冲入了外面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茫茫夜色之中,瞬间被黑暗吞没,只有马蹄声由近及远,迅速衰减,最终归于寂静。
身后。
破庙门口。
跳跃的火光将三个女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门前的空地上,微微晃动。
她们相互依偎着,陈月蓉在中间,风三娘和承懿一左一右靠着她,手都下意识地护着小腹。
她们久久地、沉默地凝望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呼啸的夜风和沉沉的黑暗。
风,确实呼呼地吹着,比刚才更猛烈了些,带着荒野的寒意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它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毫无留恋地飞向南方,飞向那未知的、战火纷飞的远方,仿佛在追逐那远去的马蹄。
……
马蹄嘚嘚,踏碎一路清霜。
离开大都地界已三日,一路向西南方向疾驰。
越往南走,地势渐见起伏,人烟却并未稠密,反而显出更多的荒凉与破败。
官道年久失修,坑洼不平,两旁的田地大多荒芜,长满了枯黄的蒿草,偶尔能看到几处残破的村落,断壁残垣,焦黑梁木,显然经历过兵火。
流民越来越多,像一股股灰暗的、绝望的潮水,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蠕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拖家带口,推着破旧的独轮车,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只是徒步行尸走肉般走着。
饿殍开始出现在路边,蜷缩着,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有些已被野狗乌鸦光顾,惨不忍睹。
易子而食的传闻,不再只是听说,赵沐宸亲眼看到过一个母亲抱着气息奄奄的孩子,与另一个父亲进行着沉默而绝望的交易,那麻木的眼神,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悸。
这世道,真的已经烂到了根子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元廷的统治到了末期,苛政猛于虎,连年天灾,兵祸连结,红巾蜂起,将这片曾经繁华的土地变成了巨大的人间炼狱。
赵沐宸骑在马上,脸色随着所见景象越来越阴沉,如同压城的黑云。
他自问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人,起兵争天下,最初或许更多是为了自保、复仇和野心。
但亲眼看到这遍地哀鸿,饿殍载道的惨状,看到那些曾经或许安居乐业的百姓如今如同蝼蚁般挣扎死去,他心里还是堵得厉害,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一种混杂着愤怒、无奈,以及更加坚定的“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在胸中翻滚激荡。
“教主。”
范遥策马跟在一侧,始终保持着一个身位的距离,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沐宸情绪的变化,低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见惯风浪的冷静。
“前面再有二十里,就是淮水北岸了,水流湍急,渡口不多。”
“据探报,最大的渡口被一支打着‘弥勒降世’旗号的红巾军控制,设卡收钱,但也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比元兵把守的渡口好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过了河,就是濠州地界,情况会更加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每日都有小的摩擦冲突。”
“我们需提前计议,是亮明身份联系当地义军,还是隐匿行踪,暗中观察。”
赵沐宸眯着眼睛,任由凛冽的、带着河水湿气的寒风吹拂在脸上,刺痛皮肤,却也让头脑更加清醒。
他没有立刻回答范遥的问题,而是猛地一抖缰绳,又是一鞭子虚抽在空气中,发出一声脆响。
“驾!”
大黑马与他心意相通,再次加速,嘶鸣声中,四蹄几乎腾空,速度快得在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烟尘。
两旁的枯树、荒村、流民队伍飞速倒退,化为模糊的掠影。
他迎着风,眯起的眼中锐光闪烁,如同淬火的刀锋,直指前方那波涛汹涌的淮水,以及水对岸那片龙蛇起陆、英雄辈出的土地。
浑水,已至。
摸鱼人,亦至。
这天下,该换个样子了。
寒风如刀。
那风是自北地席卷而来的罡风,裹挟着塞外沙砾的粗粝与苦寒之地冰晶的锋利。
它掠过空旷的原野,撕扯着一切敢于阻挡的物事,发出呜呜的、如同冤魂泣诉般的尖啸。
风过处,枯草尽伏,地面上一层薄薄的冻土被刮开,露出
这风割在脸上,不是冷,是一种尖锐的、明确的疼。
仿佛真有无数柄无形的小锉刀,在反复刮削着皮肤,试图磨去一切柔软与温度,只留下紧绷的、属于战士的硬壳。
脸上生疼。
这疼是实在的,是清醒的,提醒着此地仍是战场,仍是生死相争的边陲。
赵沐宸骑在汗血宝马上。
那马通体黝黑,唯有四蹄处仿佛沾染了晚霞,是一种沉郁的、流动的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迹,又像内里蕴藏着灼热的岩浆。
它的皮毛在如此凛冽的风中,依然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肌肉的线条在皮下滚动,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是一匹真正的龙驹,日行千里不知疲倦,驰骋起来宛如一道劈开大地的黑色闪电。
此刻,它喷出的鼻息凝成两道白练,瞬间又被狂风扯碎。
赵沐宸的身形随着马背起伏。
那起伏的韵律并非被动地承受,而是人与马之间经年累月磨合出的、一种浑然一体的共振。
马的每一次肌肉收缩,每一次蹄铁叩击地面传来的反震,都被他精准地感知,并以腰腿的力量悄然化解、或是顺势引导。
他仿佛不是骑在马上,而是从马背上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稳如泰山。
任尔狂风肆虐,路途颠簸,他自岿然不动。
那是一种根植于强大力量与绝对自信的稳定,仿佛一座山岳被移到了马背上,沉凝,厚重,不可动摇。
范遥紧随其后。
他骑的是一匹黄骠马,虽不如汗血宝马神骏,却也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脚力悠长,性情稳健。
他落后赵沐宸约莫半个马身,这是一个既能及时策应、又不会僭越的恰当距离。
范遥的面容被风刮得有些发红,嘴唇紧抿着,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枯寂的树林、低矮的土丘,以及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他是明教的右使,武功高强,心思缜密,是赵沐宸最得力的臂助之一。
两人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嘚嘚,嘚嘚。
声音单调而重复,敲打着冻硬的土地,也敲打着这片过于寂静的天地。
这声音传出去老远,甚至能听到从远处山壁折返回来的、微弱的回声,更添了几分孤寂与突兀。
官道年久失修,石板路碎裂处探出枯黄的草茎,路中央的车辙印早已被风吹平,只留下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痕迹。
一切都在诉说,这条路已经很久没有大队人马走过了。
“驾!”
赵沐宸手中的马鞭再次挥下。
那马鞭并非寻常皮鞭,黝黑的鞭身不知是何材质鞣制而成,坚韧无比,鞭梢在空中甩出一个短促而凌厉的脆响,并不真正落在马身上。
汗血宝马与他心意相通,闻声便知主人催促,脖颈一昂,四蹄翻飞的速度陡然加快,仿佛离弦之箭,将本就迅疾的速度又提升了一个层次。
风更猛烈地扑打在脸上。
范遥见状,也立即催动黄骠马,紧紧跟上,不敢有丝毫落后。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念头在赵沐宸心中升起,并非突兀,而是随着前行,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违和感最终凝成的结论。
按照原本的推算,濠州此刻应该被元军围得水泄不通才对。
他离开前,亲眼所见,那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景象。
元军的营帐连绵十里,旌旗蔽空,刁斗森严,人喊马嘶之声日夜不绝。
冲天的杀气与戾气,几乎将濠州城头那面残破的明教火焰旗都压得抬不起头来。
哪怕自己连斩了元军十大猛将,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元廷统治中原近百年,底蕴犹存,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大军围困,维持着基本的阵势与压力。
可现在,这一路行来,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别说元军的游骑兵了,就连路边的野狗都看不到几只。
视野所及,只有荒芜的田地,废弃的村舍,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乱晃,以及那条寂寞地伸向远方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