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仙灵阁出来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晨雾散尽,整座仙灵宗都沐浴在一片明媚的秋阳里。青石广场上人来人往,执事弟子们步履匆匆,各院修士或御剑往来、或结伴而行,一派仙家气象。
林木走在那条他洒扫了两年的青石路上。
他没有去翠微亭,而是径直朝着宗门西北角那片外面弟子院落走去。
身后,秦墨渊的声音追了上来:
“林师弟。”
林木停步,转身。
秦墨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尺处,依旧是那身整洁的青衣,面容清俊,气息圆融。只是此刻,他那双温和的眼眸中,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掌门不是让师弟迁入翠微亭么?”他问,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确认一件寻常小事。
林木看着他,平静道:“住习惯了,不想搬。”
秦墨渊微微一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青衣年轻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入宗六年,从被利用针对的普通弟子到假丹期修士,从无人翠微亭,以示身份不同。
可这人,却说“住习惯了”。
秦墨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师弟自便。”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需要,随时来丹枫院找我。”
林木点头:“多谢秦师兄。”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朝着那片低矮的院落走去。
身后,秦墨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色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杂役院的矮墙后,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自语:
“有趣……”
三月后。
仙灵宗西北角,那片外门弟子聚居的院落深处,一间毫不起眼的屋舍静静矗立。门窗紧闭,檐角积了薄尘,与周围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弟子居所并无二致。
但若有金丹以上修士以神识探查,便能察觉到,那看似寻常的屋舍四周,被一层又一层细密的隐匿禁制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蚕茧。禁制之内,更有五道若有若无的剑光交错游走,将整间屋子护得密不透风。
屋内。
林木盘膝坐在那张旧木榻上,周身气息翻涌如潮。
他的脸色苍白,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丹田之内,那团焚心业火已不再是平日那般温顺沉寂,而是化作一片暗金色的火海,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整个丹田都点燃。
假丹悬浮于火海中央,疯狂旋转。
每转一圈,便有一丝细微的裂纹出现在表面。每多一道裂纹,便有一缕浑浊的气息被焚心业火从丹中剥离,焚成虚无。
那是假丹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杂质。
林木双手结印,掌心相对,那尊青铜丹鼎凭空浮现,悬于他胸前尺许之处。
丹鼎不过尺许高,三足两耳,鼎身布满斑驳的云雷纹与奇异兽纹。
此刻,那些纹路正缓缓游动着,仿佛活了过来。鼎口处,混沌色的气流吞吐不定,每一次吞吐,都有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顺着林木的口鼻、毛孔,灌入他四肢百骸。
那些灵力入体后,并不散逸,而是沿着经脉飞速运转,一部分循仙灵诀的路数,沉入丹田,温养假丹;另一部分则循五行玄灵诀的路数,在五脏六腑间流转,化作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交织融合,最终归于丹田,汇入那片暗金色的火海之中。
两门功法,一主一辅,一静一动,此刻竟如同两只配合多年的手,将那股来自青铜丹鼎的磅礴灵力,一丝不差地送往该去的地方。
林木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丹田内,假丹上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仿佛随时会碎成一地残渣。
他没有停。
他甚至没有去想“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他只是死死盯着丹田内那枚即将破碎的假丹,盯着那团将假丹包裹的焚心业火,盯着那火海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变化。
焚心业火,以心为薪,以念为焰。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不是业火在烧他,是他自己在烧自己。“咔嚓——”
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声,从丹田深处传来。
假丹,碎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在一瞬间,碎成了千万片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丹田中四散飞溅,如同被砸碎的星辰,如同一场微型的星云风暴。焚心业火猛然高涨,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巨浪,将那些光点尽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