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些体面,是穿给别人看的戏袍;有些不堪,是只有自己知道的疤。
我叫沈清,三十二岁,是一家上市公司的中层经理。在同事眼里,我是冷静干练的沈主管;在朋友嘴里,我是婚姻幸福、家境优渥的“人生赢家”。
直到我爸要娶他的秘书,一个比我还小五岁的女人。婚礼请柬是烫金的,上面印着“沈国栋先生与林婉儿女士新婚志喜”。
而我妈,他法律上的妻子,我的母亲,此刻正躺在肿瘤医院的病房里,癌细胞已经扩散到了全身。病历卡上的诊断日期,和他们决定办婚礼的日子,只隔了三天。
这场婚礼,我得去。不仅要去,还要送一份让他们终身难忘的“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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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毯下的病历
我是我爸婚礼上的主宾,却也是唯一带着母亲癌症晚期病历赴宴的人。
酒店的宴会厅叫“水晶宫”,名副其实。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着金碧辉煌的光,空气里飘着昂贵的香氛和虚伪的寒暄。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崭新、柔软,踩上去悄无声息,像能吞没所有不和谐的声音。
我穿着一条得体的香槟色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米白色文件夹,安静地坐在主桌预留的“长女”席位上。文件夹很厚,边缘有些磨损,与这里崭新的一切格格不入。里面是我妈近三年的病历、化验单、CT报告,还有一份我跑了三趟民政局才开出来的、我父母至今有效的结婚证复印件。
我爸,新郎沈国栋,五十八岁,看起来像四十八。定制西装合身挺括,头发染得乌黑,正挽着他的新娘林婉儿,满脸红光地接受着宾客的祝福。林婉儿,二十八岁,曾经是他的行政秘书,现在穿着曳地的洁白婚纱,年轻姣好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笑容。她的小腹还很平坦,但知情人都知道,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必须尽快结婚”的理由。
司仪是电视台的熟脸,声音洪亮,妙语连珠。“……让我们祝福这对跨越了年龄、真心相爱的伴侣!接下来,有请沈国栋先生的女儿,沈清女士,作为双方家属代表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位知道我家庭情况的老亲戚,眼神里藏着不忍和尴尬。
我拿起那个米白色的文件夹,缓缓起身,踏上了那条鲜红的毯子。高跟鞋踩在上面,依然没有声音。我走到舞台中央,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指尖冰凉,但握着话筒的手很稳。
我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宾客,最后落在我爸和林婉儿脸上。我爸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林婉儿则抬着下巴,眼神里有轻微的挑衅。
我打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却不是致辞稿。
“各位亲友,各位来宾,下午好。”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大厅,清晰,冷静,没有一丝颤抖。“我是沈清,沈国栋先生和我母亲周蕙女士的独生女。今天站在这里,首先,我要恭喜我的父亲,沈国栋先生。”
我停顿了一下,看到我爸松了口气,林婉儿的嘴角弯得更深。
“恭喜他,在我母亲周蕙女士确诊卵巢癌晚期、生命进入倒计时的第三十七天,终于如愿以偿,为他年轻貌美、并且已经怀有身孕的秘书林婉儿小姐,举办了这场盛大而体面的婚礼。”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流淌着温馨音乐和窃窃私语的大厅,瞬间像是被抽成了真空。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惊愕地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向舞台,又看向面色骤变的新郎新娘。
我爸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又迅速涨成猪肝色。林婉儿则是一脸惊骇,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
我翻开文件夹,将里面一沓厚厚的病历和报告最上面的几张CT影像举起来,黑白胶片上触目惊心的阴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让人感到沉重。“这就是我母亲现在的样子。癌细胞转移,腹腔积液,每天要靠止痛针才能勉强入睡。而给她带来这一切痛苦和背叛的丈夫,此刻正站在这里,穿着礼服,牵着别的女人。”
“其次,”我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目光转向林婉儿,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淬了冰,“我想提醒这位笑容甜蜜的新娘,林婉儿小姐。你脚下踩的这条崭新的红毯,每一寸,都铺在我母亲被病痛折磨的尊严上,铺在她为这个家付出三十年的青春和健康上。你身上这件洁白的婚纱,每一针,都缝着我母亲生命倒计时的滴答声。”
林婉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看向我爸。
“沈清!你胡说什么!给我下来!”我爸终于反应过来,暴怒地低吼,想冲上来抢话筒,却被旁边机敏的司仪助理下意识拦了一下。
我没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最后两份文件。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钉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我在此正式告知诸位:沈国栋先生与周蕙女士的婚姻关系,至今合法有效,从未解除。因此,沈国栋先生今日与林婉儿小姐举办的婚礼,已经涉嫌构成法律上的‘事实重婚’。”
我将那两份文件举起——父母的结婚证复印件,以及我父母婚姻状况从未变更的民政证明。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八条,有配偶而重婚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我清晰地念出法条,“为了维护我母亲的合法权益,扞卫婚姻制度的严肃性,我已经在婚礼开始前,向法院提交了关于沈国栋先生重婚的证据材料,并向公安机关报案。”
轰——!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惊叫声、议论声、椅子拖动声混成一片。不少人已经举起手机在拍摄。我那几个老亲戚,有的在摇头叹气,有的则对我投来支持的目光。
我爸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中。林婉儿则尖叫一声,腿一软,几乎瘫倒,被她身后手忙脚乱的伴娘扶住。
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喧嚣中,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我当着我父亲和他所有社会关系的面,从容地拿出手机,解锁,找到了最近通话记录里那个标注为“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李警官”的号码,按下了拨通键。
我把话筒凑近手机扬声器。
“喂,李警官吗?我是沈清。是的,我之前报案并提供证据的,关于沈国栋涉嫌重婚的案件。”我的声音冰冷而清晰,透过话筒,再次响彻寂静下来的大厅,“我想补充一个重要情况:嫌疑人沈国栋,此刻正在君悦酒店水晶宫厅,公开举行他与第三者林婉儿的婚礼仪式。对,婚礼正在进行中。这可以作为其以夫妻名义公开共同生活、构成事实重婚的重要现场证据。”
“好的,我在这里等。谢谢。”
我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然后,我看向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父亲,看向那个曾经在我面前乖巧谦逊、如今却只剩下惊恐和怨恨的林婉儿。
“爸,”我用只有我们台上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说,“这场戏,该收场了。我妈的东西,你和你身边的人,一分一厘,都别想碰。”
我将那份沉重的文件夹,轻轻放在了司仪台上。转身,在一片闪光灯和难以置信的目光洗礼中,沿着那条来时无声的红毯,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我父亲崩塌的世界,和一场注定沦为全城笑柄的荒唐婚礼。
而我,要去医院,把这个消息,亲口告诉那个还在等待丈夫“出差归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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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病房里的沉默与暗流
肿瘤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疾病与绝望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映照着两侧病房里那些消瘦憔悴的面孔和疲惫不堪的家属。
这里的空气,和半小时前那个水晶宫里的浮华香气,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我母亲的病房在走廊尽头,单人间。这是当初我爸拍的板,说“不能让你妈受委屈”。现在想来,或许只是他为了自己那点所剩不多的良心能安稳一些,或者,是为了更方便他安排自己的“新生活”而不被打扰。
推开房门,我妈正半靠在床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化疗让她浓密乌黑的头发掉得只剩稀疏的几缕,不得已戴着一顶柔软的棉帽。病号服下的身体瘦得脱了形,唯独腹部因为积水而显得有些鼓胀。但她的侧脸轮廓依然清晰,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我,黯淡的眼睛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清清,回来啦?今天公司不忙?”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
“嗯,下午请假了。”我放下包,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壶,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喝点水。今天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她摇摇头,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眉头却因为吞咽带来的不适而轻轻蹙起。“老样子。你爸……还没来电话吗?他说这几天在外地谈个大项目,信号不好……”
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痛。
直到此刻,她还在为他找借口,还在期盼。
我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该怎么开口?直接说“你老公没去谈项目,他去和别的女人结婚了,我刚从他们婚礼上砸完场子回来”?
不,那太残忍了。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接捅进她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放下杯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握住了她枯瘦如柴、布满针眼的手。她的手很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