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ICU外的守望与暗处的刀锋
母亲转入ICU后,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而漫长。探视有严格的规定和时间限制,大部分时候,我只能和小姨、唐雅一起,守在ICU家属等候区那冰冷、充斥着消毒水和焦虑气息的椅子上。
透过厚重的玻璃墙,偶尔能看到里面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灯光。母亲躺在其中一张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像一株被风霜彻底摧折的老树,依靠着现代医学的机械力量,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
每一次短暂的探视,都像是一次心灵的凌迟。看着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呼吸依赖于机器,我的心就揪成一团。我握着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话,告诉她我在这里,告诉她法律在推进,告诉她一定要坚持下去……我不知道她能否听见,但我必须说。
费用像流水一样划走。ICU每天的费用高昂得令人咋舌,加上各种特效药、检查、护理……我自己的积蓄很快见了底。小姨带来的钱,唐雅私下借给我的钱,像投入无底洞。陈律师帮忙申请的慈善救助还在流程中,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国栋那边,自从上次庭前会议后,再也没有主动支付过任何医疗费用。他的律师回复冰冷而公式化:“鉴于双方已进入正式诉讼程序,且争议巨大,我方当事人决定在法院作出明确判决前,暂停单方面支付费用,以免造成财产混同。相关医疗费用,可在财产分割时一并主张。”
无耻至极!这分明是想用医疗费逼我们就范,或者至少拖垮我们。
我不得不再次找到赵主任,申请使用一些相对便宜但效果可能稍差的替代方案,并恳求他加快慈善救助的审批。赵主任看着我的黑眼圈和迅速消瘦下去的脸颊,叹了口气,说他会尽力协调。
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并未因为母亲的病危而停止运转。
林婉儿和那个早产婴儿的情况,经过几次反复后,似乎暂时稳定了下来,但依然没有脱离危险期。相关的新闻报道热度稍减,但网络上针对我和母亲的恶意并未消退,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晦、更持久的方式弥漫着。
那个神秘人,自上次提出商业贿赂线索索要高价后,又沉寂了。唐雅按照陈律师的指示,没有主动联系。
倒是小姨提供的关于“姓董的领导”和“老农机厂地块”的线索,在陈律师通过某些隐秘渠道进行初步核实时,遇到了明显的阻力。对方似乎非常敏感,任何试图触碰这个话题的试探,都会迅速被挡回来,并带着警告的意味。这反而让陈律师更加确信,这个方向可能真的隐藏着极具爆炸性的秘密,但也极其危险。
“对方反应如此激烈,说明戳到了痛处。”陈律师在电话里对我说,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沈清,这个层面的较量,已经超出了普通婚姻家事纠纷的范畴,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纠葛和地方保护。我强烈建议,在目前你母亲病情危重、我们主要诉讼目标明确的情况下,不要主动去掀这个盖子。除非对方以此攻击我们,或者我们有确凿无疑、能保护好自己的证据。”
我明白陈律师的顾虑。我们现在自顾不暇,不能再卷入更深的漩涡。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母亲转入ICU的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法院书记员的电话,通知我,沈国栋方向法院提交了新的“情况说明”和“证据”,主张我母亲周蕙女士病情危重,已丧失诉讼行为能力,申请法院裁定中止审理,并改由其他适格监护人(暗示他自己或法院指定)代为主张权利。同时,他们还提交了一份某民营鉴定机构出具的、关于我母亲“在癌症晚期及药物影响下认知功能可能受损”的“专家咨询意见书”。
又是这一招!而且变本加厉!想趁母亲病危,直接剥夺她的诉讼主体资格!
我气得浑身发抖,立刻打给陈律师。
陈律师似乎早已预料:“收到了。对方这是连环计。先用医疗费施压,再用病情攻击主体资格。那份‘专家意见书’不具备司法鉴定效力,但混淆视听、干扰法官判断的目的是达到了。我们必须立刻反击!”
“怎么反击?”
“两件事。第一,我马上起草一份严正的情况说明和反对申请,附上ICU主治医生(赵主任)出具的专业医学评估,证明你母亲在转入ICU前意识清醒,对诉讼事宜有明确授权和认知,目前虽病情危重,但相关法律行为在其清醒时已完成,不影响诉讼继续进行。同时,指出对方在妻子生命垂危时不仅不积极救治,反而利用其病情做文章,行为恶劣。第二,”陈律师停顿了一下,“可能需要你母亲,在情况允许的情况下,做一个非常简短的、清晰的意识表达。哪怕只是一句话,录下来。这比任何医生证明都更有力。”
让母亲在ICU里,做意识表达?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痛。她连自主呼吸都困难……
“陈律师,这……”
“我知道这很难,很不人道。”陈律师声音低沉,“但这是目前最有效、能彻底堵住对方嘴的办法。当然,前提是得到医生的允许,且不能对你母亲造成任何额外负担。哪怕只是眨眨眼,确认一下你的身份和诉讼意愿。我们需要这个证据。”
我沉默了。理性告诉我陈律师是对的,但情感上,我无法接受再去“利用”母亲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我……我问一下医生。”我最终艰难地说。
赵主任听到我的请求,眉头紧锁,沉思了很久。“理论上,如果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有短暂清醒的窗口期,在确保不会引起激动和耗氧增加的前提下,可以进行极短暂的、目的明确的交流。但是沈清,这有风险,而且……对你母亲来说,可能是一种负担。”
“我明白,赵主任。可是……对方想借此剥夺我妈的权利,如果我们不反击,我妈可能连最后讨回公道的资格都没有了……”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赵主任看着我,最终叹了口气:“这样吧,我让ICU的护士长密切关注。如果今天下午用药后,你母亲有短暂的清醒期,且生命指标平稳,我们可以尝试一下。但时间必须控制在三十秒以内,问题必须最简单直接,你绝对不能情绪激动。如果过程中任何指标异常,必须立刻停止。”
“好!好!谢谢您,赵主任!”我连连点头。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长通知我,母亲在用完镇静和镇痛药物后,有一段比较平静的时期,血氧和心率相对稳定,可以尝试。
我穿上无菌探视服,戴上口罩,在护士长的陪同下,再次进入那个充满仪器声响和生命挣扎气息的空间。母亲躺在病床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对于周围的一切似乎没有反应。
我轻轻走到床边,握住她没有被输液针束缚的右手,俯下身,用尽可能平稳、清晰、温柔的声音,凑近她的耳朵:
“妈,是我,清清。”
母亲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她的手指,非常轻微地,回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我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住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