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了断
下午两点,陈律师律所最大的会议室。
厚重的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室内光线明亮却不刺眼。长条会议桌一侧,坐着我和陈律师,唐雅作为助理记录坐在稍后位置。桌子的另一侧,空着。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和尘埃落定的寂静。不像谈判,更像某种仪式开始前的等待。
沈国栋准时出现了。他没有带律师,独自一人。
仅仅几天不见,他仿佛又老了十岁。曾经精心打理的头发彻底灰白,凌乱地耷拉着。眼窝深陷,眼球浑浊,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昂贵的西装依旧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像套在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上,空荡荡的。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耗尽所有精力后的空洞和麻木。
他在我们对面的椅子前停下,没有立刻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我们,最后定格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怨恨,甚至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或许是认命,或许是悔恨,又或许,什么都不是。
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
“陈律师,沈清。”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破旧风箱发出的声响,“我来了。”
陈律师微微颔首,公事公办:“沈先生,请坐。关于我方提出的……”
“那些条件,我接受。”沈国栋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市中心那套公寓,归周蕙。别墅,也归她,或者沈清,你们定。‘国栋实业’我名下所有股权,变现后,一半归周蕙。我个人其他存款、投资,分割清单你们有,按法律该给多少给多少。周蕙后续所有治疗、护理、生活费用,我一次性支付三百万,打到指定账户,多退少补。如果……如果她后续还需要,我可以再补。”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比我们提出的底线条件更加“慷慨”,尤其是在现金支付部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连陈律师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沈先生能这么爽快,我们很欣慰。”陈律师很快恢复专业姿态,“那么,关于刑事部分,以及董建国先生提供的那些材料……”
“那些,随你们的便。”沈国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董建国那个老狐狸……到底还是把我卖了。也好,省得我提心吊胆。材料你们交上去吧,该立案立案,该调查调查。我认。”
他认了?连挣扎一下都没有?这不符合沈国栋的性格。
“你……”我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干脆?”沈国栋看向我,眼神空洞,“因为我累了,沈清。真的累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签下无数合同,指点江山,如今却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
“儿子没了……婉儿疯了,在医院里整天又哭又闹,要死要活……公司……完了,客户跑光了,银行在催贷,股东在闹事……董建国反水,那些陈年烂账翻出来,够我在监狱里蹲到死……”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我们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争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以为有了钱,有了地位,就有了了一切……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老婆没了,女儿恨我,儿子……连面都没见着就没了……我还有什么好争的?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我,这一次,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情感波动,那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悲哀。
“沈清,我知道,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也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走到今天,是咎由自取,活该。”他的声音哽了一下,“但我对你妈……年轻的时候,我们也有过好日子。是真的。后来……生意做大了,心也野了,觉得她跟不上我了,啰嗦,管得多……加上一直没儿子,心里有疙瘩……林婉儿年轻,会哄人,又怀了孕……我就昏了头,觉得那是老天给我补偿,给我留后……”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我没想到你妈会病得这么重……真的。我想着,给她钱,给她最好的治疗,也算对得起她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恨我,这么狠……更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这么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打断他,声音冰冷。我不想听他的忏悔,那只会让我觉得虚伪和恶心。他的悲哀,是他自己选择的代价,与我母亲承受的痛苦相比,不值一提。
“是,没意义了。”沈国栋颓然点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你原谅,也不是来辩解。我是来……做个了断。把该给你的,给你。把该我受的,受着。只求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乞求:“别把这些事,算在婉儿和她家人头上。她爸……就是个没什么脑子、只会胡闹的粗人。婉儿……也得到惩罚了。孩子没了,她这辈子也毁了。说到底,是我害了她们。所有的错,所有的罪,都是我沈国栋一个人的。要杀要剐,冲我来。给她们……留条活路吧。”
他竟然在替林婉儿和她家人求情?在他自己山穷水尽、即将面临牢狱之灾的时候?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心中高大、后来变得可憎、如今只剩下可怜和可悲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恨意依然在,但似乎不再那么尖锐灼人,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冰冷的块垒,压在心头。
“法律会判断谁有罪,该受什么惩罚。”我移开目光,不去看他那双充满哀求的眼睛,“我和我妈,只要求我们应得的公道。”
“公道……”沈国栋苦笑,“我给你们。都给你们。”
接下来的流程,在一种异样沉闷的气氛中进行。陈律师出示了早已准备好的、根据沈国栋刚才承诺拟定的和解协议草案(主要针对财产分割和医疗费支付),以及一份沈国栋自愿承认重婚事实、对周蕙女士表示歉意并同意在离婚诉讼中承担全部过错的声明书。沈国栋几乎看都没看,就在指定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至于董建国提供的证据材料,陈律师表示会依法整理后,作为沈国栋涉嫌其他犯罪的线索,移交公安机关。沈国栋木然点头,表示无异议。
所有文件签署完毕,沈国栋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椅子里,眼神涣散地望着天花板。
“沈先生,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这样。”陈律师收拾着文件,“后续的具体手续和款项支付,我的助理会与您(或您的律师)对接。”
沈国栋缓缓站起身,脚步踉跄了一下。他扶着桌子站稳,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缓慢地、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般,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会议室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我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沈国栋。”
他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心中那个盘桓了许久的问题,终于冲口而出,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做吗?”
他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良久,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会了……可是……晚了。”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那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寂静。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细小的灰尘在其中飞舞。
结束了。
这场始于背叛、充斥着算计、威胁、疯狂和最终崩塌的战争,以一种近乎惨淡和荒诞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没有想象中的畅快淋漓,也没有彻底的悲伤。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和一种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终点却发现眼前只剩一片荒原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