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国栋付出了他所能付出的一切:财富、自由、名誉、家庭,甚至最后一点为人的尊严。他认罪,他受罚,他即将失去一切。这代价,足够沉重吗?对于母亲遭受的背叛和病痛,对于我经历的恐惧和挣扎,足够吗?
我不知道。
公道或许以某种形式得到了,但被摧毁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清清……”唐雅走到我身边,轻轻握了握我冰凉的手。
我回过神,对她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我没事。”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陈律师整理好所有文件,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神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沈清,从法律上讲,你们赢了。而且赢得比预想的更彻底。沈国栋的认罪和这些证据,会确保他在刑事和民事上受到应有的惩罚。你母亲应得的财产和医疗费,也有了保障。剩下的,就是执行和程序问题了。”
“谢谢您,陈律师。没有您和唐唐,我走不到今天。”我由衷地说。
“这是我们的职责。”陈律师拍拍我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是去医院,好好陪你母亲。把好消息告诉她。外面的风雨,暂时停了。”
暂时停了。是的,只是暂时。沈国栋的罪案调查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财产处置、法律程序还有很多路要走。但至少,那柄悬在我们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疯狂之剑,被移开了。
离开律所,坐进车里。唐雅开车,送我回湿地公园的疗养别墅,去接小姨,然后一起去医院。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阳光明媚,车水马龙,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模样,仿佛之前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回到别墅,小姨已经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我平安回来,她一把抱住我,眼泪直流:“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谈得怎么样?”
“都解决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爸……他认了。该给妈的,都会给。他……也会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
小姨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姐终于能瞑目了”之类的话。
我们没有耽搁,简单收拾后,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前往医院。
再次走进那栋熟悉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住院大楼,我的心境已截然不同。脚步不再慌乱,不再恐惧,只有一种归心似箭的急切和一种沉重的平静。
特需病房区很安静。赵主任得知我们到来,亲自在护士站等候。
“赵主任,我妈今天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赵主任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真实的笑容:“正要告诉你们好消息。今天上午的全面评估结果出来了,你母亲的身体指标,在停用靶向药、经过这几天的对症支持和静养后,出现了比较明显的稳定和向好趋势!癌性淋巴管炎得到了一定控制,心肺功能虽然依旧很差,但恶化的势头被遏止了,甚至有几个关键指标比入院时还好一点。这真是个奇迹!”
稳定了?好转了?
巨大的喜悦,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我心中最后那道堤防。我捂住嘴,眼泪夺眶而出,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和庆幸。
“赵主任……谢谢您!谢谢所有的医生护士!”我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是你母亲自己很坚强,也离不开你们家属的支持和配合。”赵主任欣慰地说,“当然,病情依然危重,远未脱离危险,还需要长期、精心的治疗和护理。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希望,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我们能去看她吗?”小姨擦着眼泪问。
“可以,但要保持安静,时间也不能太长。她下午刚睡着,可能需要一会儿才醒。”
我们换上无菌服,轻轻走进病房。母亲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依然连接着许多管线,但脸色似乎不再那么灰败,眉头也舒展了一些,睡得比之前安稳。
我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依旧枯瘦,但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暖意。
我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妈,我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我们赢了。”
“您一定要好起来。好好地活着。”
“为了我,也为了您自己。”
睡梦中的母亲,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被我握着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回勾了一下。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母亲苍白的脸上,也洒在我紧紧握着她的手上。
那光芒,不再冰冷,带着抚慰人心的暖意。
漫长的黑夜,似乎真的,快要过去了。
而黎明之后,无论生活将变成什么模样,至少,我和母亲,还在一起。
还有机会,去迎接新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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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完)
尾声与第二部预告:
沈国栋因涉嫌行贿、职务侵占等多项经济犯罪被正式立案侦查,其名下资产被全面查封冻结。周蕙在病情稳定后转入康复医院,开始了漫长但充满希望的疗养。沈清变卖了分割所得的部分资产,成立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室,开始独立承接项目,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并未完全平息。林婉儿在失去孩子后精神时好时坏,林国华对沈清的恨意并未随着沈国栋入狱而消散。董建国“主动交代”后引发了当地一场不小的官场地震,余波未了。而那个最初提供“墓园礼物”的神秘人,始终未曾现身,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一年后的某天,沈清收到一个从海外寄来的匿名包裹,里面是一份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报道的是一起多年前的工厂安全事故,伤亡名单中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出。随包裹附着一张纸条:“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吗?关于你母亲的过去,关于沈国栋的发家,关于……你自己。”
与此同时,正在康复中的周蕙,在一次清醒时,拉着沈清的手,第一次主动提起了那段被尘封的、关于她“不能生育”的真正往事,而故事的另一个主角,竟然牵扯出一个沈清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和一段更加扑朔迷离的过往……
真正的漩涡,往往隐藏在风平浪静之下。当你以为已经走出深渊时,可能才发现,脚下只是另一片迷雾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