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平静水面下的暗礁
距离那场几乎耗尽所有人生命的战争结束,已经过去了一年。
时间是最高明的医生,也是最温柔的砂纸。它不能治愈所有伤口,但至少能让最狰狞的疤变得不那么刺眼,让澎湃的情绪沉淀为水下暗涌。
母亲周蕙在病情奇迹般稳定后,转入了城郊一家以康复和安宁疗护闻名的私立医院。这里环境清幽,像一座巨大的疗养花园,有专业的医护团队、营养师、心理疏导师,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临终关怀教堂。费用不菲,但得益于从沈国栋那里分割得来的财产,以及后续一些投资理财的收益,足以支撑。
母亲依然很瘦,需要轮椅,说话很慢,力气也小。但她的眼睛重新有了神采,那是一种历经浩劫后幸存下来的、异常清澈平静的光芒。她会每天在护工的陪伴下,在花园里晒一会儿太阳,看看花,听听鸟叫。她会用颤抖的手,试着做一些简单的手工,比如拼布,或者用我买的平板电脑,极其缓慢地翻看老照片。她不再提起沈国栋,偶尔电视新闻里出现类似“企业家涉罪受审”的字眼,她也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陌生人。
仇恨的烈火燃尽后,剩下的灰烬里,或许还有隐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放下和解脱。对她而言,活着,能呼吸,能看见女儿,能感受阳光和微风,已经是命运最大的馈赠。
而我,沈清。
我卖掉了分割到手、但充满不堪回忆的别墅和部分股权,只留下了那套母亲婚前购置的市中心小公寓。我用一部分钱,在一个新兴的创意园区里,租下了一个不大的 loft 空间,注册了一个小小的工作室,名字就叫“清源”。取“正本清源”之意,也带着一点与过去切割、重新开始的期盼。
工作室的业务方向,是我擅长的品牌咨询和危机公关。得益于之前在职场积累的专业口碑,以及唐雅、陈律师等人脉的引荐(他们坚持认为我的故事本身,就是一场极其成功的“个人品牌危机应对案例”,虽然代价惨重),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接的项目不大,但客户都很优质,工作环境自由,压力可控。我开始学习泡茶、养绿植,偶尔在加班后的深夜,独自站在 loft 的大玻璃窗前,看着园区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和远处城市的轮廓,感受着一种久违的、属于自我的平静。
唐雅依旧是我最好的朋友和最可靠的合作伙伴,我的许多法律和财务问题依然委托她的律所处理。陈律师成了我工作室的常年顾问,偶尔会过来喝杯茶,聊聊行业动态,绝口不提旧事。小姨在母亲病情稳定后回了老家,但每月都会来住几天,带来家乡的土产和絮絮的关心。
生活似乎真的走上了新的轨道,平静,忙碌,甚至有了一丝向上的生机。那些惊心动魄的对抗、疯狂的威胁、ICU 外焦灼的等待、法庭上冰冷的交锋,都像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被妥帖地封存在记忆的角落里,轻易不去触碰。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带着伤痕,但总算活下来的、不算太坏的结局。
直到那个包裹的出现。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下午,天气晴好。我刚和一个小众设计师品牌开完线上策划会,心情不错。前台兼职的小姑娘捧着一个国际快递的硬纸盒走了进来。
“清姐,有你的国际包裹,从加拿大寄来的。没有寄件人信息。”
加拿大?我愣了一下。我在加拿大没有任何亲友,业务上也从未有过往来。
纸盒不大,但拿在手里有些分量。包裹得非常严实,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我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
里面是厚厚的缓冲气泡膜,包裹着一个坚硬的物体。剥开气泡膜,露出一个深蓝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硬质文件夹。
打开文件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泛黄、甚至有些脆裂的旧报纸复印件。日期是 1991 年 7 月 24 日,一份我从未听说过的、某北方工业城市的《北江工人报》。
头版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我市红星机械厂发生严重生产事故,致三死五伤,安全生产警钟长鸣!”
我的心猛地一跳。红星机械厂?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我快速浏览报道内容。文章简述了事故经过,是车间吊装设备老化断裂导致,提到了厂领导高度重视、全力抢救、妥善处理善后等等套话。在文章末尾,列出了伤亡人员名单。
三个死亡工人的名字里,有一个被用红色的、有些刺目的圆珠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周文华,男,28岁,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技术员。”
周文华。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大脑。
周……文华?
和我母亲周蕙同姓。二十八岁,1991年……时间也对得上。机械厂……技术员……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直觉,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迅速翻过这张报纸复印件。
清是几个年轻男女的合影,背景像是一个老式工厂的大门,上面有模糊的“红星机械厂”字样。照片中的人穿着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工装或的确良衬衫,笑容质朴。我的目光立刻被其中一个人吸引——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后排,相貌清秀,眼神明亮,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照片旁边,有人用同样的红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他,旁边写着两个字:“周文华。”
尽管照片模糊,尽管年代久远,但那张脸的轮廓,那眉宇间的神态……我死死地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我浑身冰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太像了。
不是像沈国栋。而是……像我自己。
尤其是眉眼和嘴唇的弧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猛地站起来,冲到 loft 里间的休息室,那里有一面穿衣镜。我对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又低头看手中照片复印件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寒意,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一寸寸爬上来。
文件夹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普通的白色便签纸,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没有任何称呼和落款:
“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吗?关于你母亲的过去,关于沈国栋的发家,关于……你自己。”
便签纸的背面,用笔写着一个电子邮箱地址,看起来是临时注册的匿名邮箱。
我拿着这些东西,跌坐回办公椅上,四肢冰冷,大脑一片空白。
加拿大寄来的?是谁?那个一直隐藏在幕后的神秘人?他(她)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周文华是谁?他和我母亲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说他像……我?
“关于你母亲的过去,关于沈国栋的发家,关于……你自己。”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母亲的过去,除了隐忍、牺牲、被背叛,还有什么?沈国栋的发家,除了“老农机厂”地块的肮脏交易,难道还和更早的、更隐秘的事情有关?我自己……我不是沈国栋的女儿吗?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明明……
混乱。巨大的混乱和更深的恐惧,取代了刚刚获得不久的平静。
我以为战争结束了,原来只是换了一个战场,从看得见的法律、舆论、人身威胁,转入了更幽深、更难以捉摸的、关于血缘和出身的历史迷雾之中。
我不知道在椅子上坐了多久,直到暮色透过玻璃窗染红了工作室的地板。手机响了,是康复医院护工打来的,提醒我今天是周三,我通常下班后会去陪母亲吃晚饭。
我看着桌上那堆令人不安的复印件,深吸一口气,将它们重新塞回文件夹,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调查。在弄清楚之前,不能让母亲知道,不能让她刚稳定下来的心境再起波澜。
我收拾好东西,驱车前往康复医院。
母亲今天精神似乎不错,晚餐吃了几口清淡的粥和蔬菜。护工推着她,我们在暮色中的花园小径上慢慢散步。初夏的风带着花草的香气,远处有住院的老人在拉二胡,咿咿呀呀的调子,透着一种沧桑的平静。
“清清,”母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静谧的黄昏里格外清晰,“最近……工作累不累?”
“不累,妈,挺好的。接了几个有意思的小项目。”我推着轮椅,尽量让语气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