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魔气遮蔽下,连星光都透不进来一丝一毫。岩壁凹陷里,只有那堆篝火的余烬,还固执地残留着几点暗红色的光斑,在穿隙而入的阴冷气流中明明灭灭,映得一张张熟睡或昏沉的脸晦暗不定。
林宵没有睡。
他靠着岩壁,保持着一个半躺半坐的姿势,胸口那枚已经发生变化的铜钱紧贴着皮肤,持续散发着稳定而温润的暖意。这股暖意比之前更加“主动”,不再只是被动地滋养他破损的经脉和魂种,更像是在以一种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方式,引导着他体内那点微弱的气息,按照某种极其简单、却隐隐契合某种韵律的路线缓缓流转。
这不是他主动修炼,倒像是身体在铜钱暖意的“带领”下,自发地进行着最基础的吐纳和行气。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对伤势的修复慢得令人发指,但至少,他能感觉到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蚀身体的阴寒魔气,被这股暖意牢牢地挡在了经脉之外,不再像之前那样,稍有松懈就丝丝缕缕地渗入,带来刺骨的冰冷和虚弱。
这让他得以保存一点宝贵的心力,去思考,去观察,去感受。
他的目光,越过蜷缩在身边、呼吸轻浅但眉心微蹙、显然睡得不甚安稳的苏晚晴,落在了岩壁另一侧,那个被破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却依旧在不住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是张太公。
老人侧躺着,面朝岩壁,只露出一个花白凌乱的后脑勺。但从林宵的角度,能借着那点微弱的余烬光芒,看到老人露在被子外、搭在冰凉地面的一只手。那只手枯瘦得像老树根,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此刻正无意识地、轻微地痉挛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在梦中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
更让林宵心头沉重的是老人的呼吸。那呼吸声极其微弱,时断时续,每一次吸气都拖得很长,带着明显的痰鸣和滞涩,仿佛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而呼气时,又变成短促、无力、带着哨音的叹息。这呼吸声混杂在岩壁内其他人或轻或重的鼾声、梦呓和压抑的哭泣声中,并不突出,却像一根细细的、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林宵的心上。
张太公的伤势,太重了。
当日裂口魔气爆发,地动山摇,房屋倒塌,老人被一根断裂的房梁重重砸在胸口,当时就吐了血。后来一路逃亡,担惊受怕,缺医少药,伤势一直拖着。能撑到现在,全靠一股不肯闭眼的韧劲,和或许是想看到最后一点希望的不甘。
但林宵知道,老人的身体,就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火苗已经微弱到极限,随时可能被一阵微风,或者仅仅是夜色本身带来的寒意,轻轻吹灭。
“咳咳…咳咳咳…”
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更加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打破了岩壁内凝滞的寂静。不是赵老头那种带着血丝的闷咳,而是仿佛要把整个肺腑都咳出来的、带着粘稠液体搅动声音的狂咳。
张太公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因为这剧烈的咳嗽而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裹着他的破棉被剧烈起伏。他那只痉挛的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碎石和枯草,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公!” “张太公!”
附近几个浅眠的人被惊醒,发出低低的惊呼。苏晚晴也立刻睁开了眼睛,眼中睡意全无,只剩下清醒的忧虑。阿牛从靠近入口的地方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往这边冲。
林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强撑着想要起身,但身体依旧虚弱得不听使唤,只是徒劳地挣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令人揪心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不是平复,而是一种突然的、诡异的静止。仿佛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断了。
张太公蜷缩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紧抓碎石的手也无力地松开。岩壁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外面呜咽的风声,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每个人的心头。
“太公?”阿牛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心翼翼地靠近,弯下腰,借着微光,看向棉被下那张被遮挡了大半的脸。
几息之后,阿牛猛地直起身,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看向林宵和苏晚晴的方向,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林…林宵哥…晚晴姐…太公他…他没声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确认,林宵还是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闷痛得几乎喘不过气。苏晚晴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痛的黯然。
岩壁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抽泣。那是几个与张太公相熟的老者。张婶搂紧了怀里好不容易睡着的女儿,将脸埋在孩子发间,肩膀耸动。赵老头又是一阵猛咳,咳得老泪纵横,不知是为张太公,还是为自己。
死亡,在这个绝望的营地里,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每一次失去,都像是在众人本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心房上,又凿开一个冰冷的洞,让外面那无边的黑暗和绝望,更加肆无忌惮地灌进来。
阿牛红着眼眶,蹲下身,颤抖着手,想去探张太公的鼻息,又像是害怕确认那个事实。
就在这时——
“嗬……”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痰音的气声,从棉被下传了出来。
阿牛的手僵在半空。
紧接着,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只刚刚无力松开、搭在地上的枯瘦手掌,竟然又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像是用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量,颤巍巍地,抓住了裹在身上的破棉被边缘,然后,用力,向下拉扯。
他想露出脸。
“太公还活着!”阿牛又惊又喜,差点喊出来,连忙伸手帮忙,轻轻将盖在张太公头上的棉被往下拉了拉。
一张瘦得脱了形、布满深刻皱纹和灰败死气的脸,露了出来。张太公的眼睛闭着,嘴唇乌紫,微微开合,喉咙里继续发出“嗬…嗬…”的艰难气音,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这微弱的动作和声响,却让绝望的岩壁内,重新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几个哭泣的老者止住了声音,期盼地看过来。
只有林宵和苏晚晴,心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他们经历过生死,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这不像好转,更像是……回光返照。
果然,几息之后,张太公紧闭的眼睛,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曾经是黑水村里最明亮、最睿智的眼睛之一,此刻却浑浊不堪,瞳孔扩散,失去了焦距,茫然地对着岩壁上方,倒映着那几点将熄的余烬光芒。但在那茫然的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凝聚,挣扎着要突破死亡的束缚,传达出来。
他的嘴唇蠕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嗬嗬”声变得急促,那只刚刚拉下棉被的手,也无意识地在身侧抓挠着,仿佛想抓住什么。
“太公,太公你想说啥?”阿牛连忙凑得更近,耳朵几乎贴到老人嘴边。
张太公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模糊不清的音节,破碎不堪,根本听不出是什么。
“水…是不是要喝水?”阿牛急道,转身想去找那个破陶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