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张太公殇(2 / 2)

“不…是…”张太公的嘴唇又动了几下,这次,居然勉强挤出了两个相对清晰的音节,虽然气若游丝,但阿牛和林宵都听清了。

不是要水。那他要什么?

张太公那只抓挠的手,动作幅度大了一些,枯瘦的手指曲张着,颤抖着,方向……似乎是指向岩壁内某个位置。

林宵顺着那手指颤抖的方向看去——是他自己靠坐的地方。

老人浑浊涣散的目光,不知何时,竟然也微微转动,那失去焦距的瞳孔,艰难地对准了林宵的方向。尽管林宵知道,老人此刻很可能已经看不清什么了,但他就是有种感觉,张太公“看”着他,有话要对他说。

“扶我…过去…”林宵用尽力气,对身边的苏晚晴和阿牛低声道。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苏晚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半分犹豫,和阿牛一起,再次费力地将林宵搀扶起来。这一次,林宵感觉自己的身体比白天更加不听使唤,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他们踉跄着,挪到张太公身边。

靠近了,林宵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郁的、无法掩饰的“死气”。那不是魔气的阴冷邪恶,而是生命之火燃尽后,油尽灯枯、魂魄将散的冰冷与寂灭。苏晚晴的眉头蹙得更紧,她魂力虚弱,但对这种“死亡”气息的感应,比林宵更加敏锐清晰。她能感觉到,老人残存的魂魄,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或者,被外面那污浊的地脉和魔气吸引、同化,变成那些游荡残魄中的一员。

“太公…”林宵在阿牛的搀扶下,艰难地半跪在张太公身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老人那只还在无意识抓挠的、冰凉枯瘦的手。

仿佛触电一般,当林宵的手握住张太公的手时,老人那涣散茫然的眼神,猛地一凝!虽然依旧浑浊,依旧没有焦距,但却像是两盏即将彻底熄灭的油灯,在熄灭前,拼命地爆出了最后一点、最为炽亮的光芒!

他那只被林宵握住的手,猛地反握过来,五指如同铁箍,死死攥住了林宵的手腕!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老人,甚至让林宵感到了一丝疼痛。

“林…小子…”张太公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用灵魂挤出来的力量,“是…你…”

“是我,太公,我是林宵。”林宵连忙应道,他能感觉到,老人那紧攥的手指,正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拼命地想要抓住最后的时间。

“好…好…”张太公喉咙里发出意味不明的气音,不知是说“好”还是别的,他紧攥着林宵的手,像是要把自己最后的力气和生命,都通过这只手传递过去。

“地脉…”

老人又吐出两个字,声音更加急促,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宵的脸,虽然那瞳孔里并没有林宵的倒影。

“地脉…根…”他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掉,“在…石碑…”

石碑!

林宵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李阿婆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告诉他的,正是关于村口石碑基座下的“大地镇魂符”残篇!张太公此刻弥留之际,竟然也说到了“石碑”!

两者之间,必有重大关联!

“太公!什么石碑?村口那块吗?石碑怎么了?”林宵急问,身体前倾,恨不能将耳朵贴到老人嘴边。

“守…”张太公对林宵的追问恍若未闻,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余力去听、去思考,只是凭借着一股执念,在机械地、艰难地吐出脑海中最后的、最重要的碎片,“守…住…根…不…能…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紧攥着林宵手腕的力气,也在迅速流失。那最后爆发的光芒,正在他眼中急速黯淡下去。

“太公!太公你再说清楚点!守住什么?什么根不能断?”林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预感到,老人就要说出最关键的东西了!

张太公的嘴唇最后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连串“嗬…嗬…”的、含混不清的痰音。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重新变回一片空洞的茫然和死寂。紧握着林宵手腕的手指,也一根一根,无力地松开了,软软地垂落下去,落在冰冷的碎石上。

他睁着眼睛,望着岩壁上方那永恒的昏暗,胸膛最后那点微弱的起伏,也彻底停止了。

岩壁内,一片死寂。

只有张太公最后那未能吐出、消散在喉咙里的半口气,仿佛还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丝不甘的、冰冷的余韵。

“地脉…根在…石碑…守…”

这断断续续、残缺不全的遗言,如同几块沉重的碎冰,砸进林宵的心里,激起冰冷的寒意和无数的疑问。

地脉的“根”,在石碑?是村口那块刻着“黑水村”的石碑吗?李阿婆说石碑基座下有“大地镇魂符”残篇,难道那不仅仅是残篇,还关系到这片土地地脉的某种“根本”?

“守”…守住什么?守住石碑?守住地脉的根本?为什么?怎么守?

张太公显然知道一些李阿婆或许也不知道、或者没来得及说的更深层的秘密。这秘密关乎地脉,关乎石碑,或许…也关乎黑水村能在这片被魔气彻底污染的土地上,残存至今的某种微弱“原因”?

林宵呆呆地跪在张太公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握着老人那只已然无力垂落的手,脑海中思绪翻滚,乱成一团。悲伤、无力、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对未知秘密的惊悸,交织在一起。

苏晚晴轻轻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支持。她能理解林宵此刻的心情。又一位知晓秘密的长者逝去,带走了更多的信息,却也留下了更加扑朔迷离的线索。

阿牛和周围几个人,已经低声啜泣起来。张太公在黑水村德高望重,是许多人的长辈和主心骨之一。他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个人生命的消逝,更像是黑水村最后一点“旧日秩序”和“古老记忆”的象征,也随之彻底崩塌了。

林宵缓缓松开张太公的手,用自己冰凉颤抖的手指,轻轻合上了老人至死未能瞑目的双眼。触手一片冰冷僵硬。

他抬起头,透过岩壁狭窄的缝隙,望向外面。天色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但那不是晨曦的曙光,而是魔气云层在永夜中某种规律的、微弱的流动带来的光线变化,预示着另一个被诅咒的“白天”即将到来。

新的一天,没有带来希望,只带来了又一场死亡,和一个更加沉重难解的谜团。

地脉,石碑,守。

这三个词,如同烙印,深深镌刻在了林宵的心头。

他知道,想要带着这些人活下去,想要弄明白玄云子的阴谋,想要为死去的乡亲讨回公道,甚至…想要实现晚晴“守魂”的诺言,或许,都绕不开张太公临终所指的这条线索。

但眼下,他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如何在这片绝地里,为又一位逝去的长者,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