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简易葬礼(2 / 2)

但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林宵。此刻,他是主心骨,是唯一还能说出话、做出决定的人。

林宵挣脱苏晚晴的搀扶,用尽力气,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他面对着土坑,面对着张太公的安息之所,也面对着身后这三十六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含着泪水和茫然的幸存者。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道家的稽首,也不是佛家的合十,只是一个简单的、带着敬意的躬身,对着土坑,深深一揖。

“太公,”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您老人家,走好。”

简单的五个字,却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张婶第一个失声痛哭,紧接着是钱家媳妇,几个老者也老泪纵横,连阿牛都把头扭到一边,肩膀剧烈耸动。压抑了许久的悲伤,在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林宵没有阻止。他等哭声稍歇,才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望向西北方那高悬于天的漆黑漩涡,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誓言的力量:

“太公安息!李阿婆安息!张太公安息!黑水村所有死去的父老乡亲——安息!”

他每喊一个“安息”,胸口的铜钱就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他的心意,他灵台那点魂种微光也随之明亮一丝。这不是术法,只是一种心意与自身微末道韵的共鸣。

“我林宵,在此立誓!”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幸存者,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眼中的火焰,注入每个人死灰般的心田。

“只要我林宵还有一口气在,必竭尽全力,让死者魂有所归,不入那魔窟,不为那游魂!”

“只要我林宵还能站着,必带着大家,在这绝地里,杀出一条生路!找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黑水村的仇,乡亲的血,玄云子的算计,魔骸的肆虐——只要一息尚存,此恨不忘,此仇必报!”

“天塌了,我们顶着!地陷了,我们填上!魔气再浓,也掩不住人心里的那点光!前路再难,我们也得咬着牙,走下去!”

“因为——”

他猛地握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他望向脚下这片焦黑、却浸透了无数人鲜血和记忆的土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

“这里,是黑水坳!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息的地方!只要我们还活着一个人,黑水村——就没亡!”

“都听见了吗?!”

最后一句,他是对着所有幸存者吼出来的。声音嘶哑破裂,在空旷的焦土坡地上回荡,竟压过了呜咽的风声。

岩壁旁,那些远远窥视的淡灰色残魄,似乎被这蕴含着强烈生人意志和某种奇异道韵的吼声惊动,齐齐向后退散了一小段距离。

而土坑边,所有幸存者都呆呆地看着林宵。看着他苍白脸上迸发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光芒,听着他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破釜沉舟的力量。泪水依旧在流,但眼中除了悲伤,渐渐燃起了一点别的东西。

是火。微弱,摇曳,却真实存在的火。

赵老头用力挺了挺佝偻的背,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哑着嗓子,第一个应和:“听见了!林小子,老头子我…跟你走!”

“跟林宵哥走!”阿牛红着眼睛,猛地举起拳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

“跟林仙师走!”张婶抱紧女儿,哽咽着喊道。

“走!走下去!”钱家媳妇也抬起了头,眼神不再涣散。

“走下去!”

“报仇!”

“黑水村没亡!”

零星的、参差不齐的应和声,渐渐汇聚,虽然依旧带着恐惧和虚弱,却汇成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声浪,在这被魔气笼罩的死亡之地,倔强地响起。

林宵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一点点生气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那簇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胸中块垒为之一畅,但随即是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他知道,誓言已立,再无退路。从今往后,他不仅是为自己活,更是为这三十多条性命,为这“黑水不亡”的信念而活。

他不再多言,对着阿牛等人点了点头。

阿牛会意,和抬棺的汉子们一起,拿起简陋的工具,开始将坑边那暗沉发黑的泥土,一捧一捧,推入坑中,覆盖在那简陋的“棺木”上。

泥土落在破木板和苇席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很快,那床破旧的棉被,那半张烂席,那几块焦木,都消失在了黑色的泥土之下,隆起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土包。

没有墓碑,甚至没有一块像样的石头做标记。只在土包前,苏晚晴默默地将一块相对平整的黑色石块,半埋进土里,露出一点点棱角。

葬礼结束了。

简陋到极致,仓促到寒酸。

但每个人离开那个小土坡时,脚步似乎都略微稳了一些,腰背也稍稍挺直了一些。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悲伤,似乎多了一点点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凝聚的气息。

他们沉默地回到岩壁凹陷。外面的残魄依旧在游荡,天空依旧暗红,魔气依旧翻涌。

但岩壁内,那堆早已熄灭的篝火灰烬旁,不知是谁,默默地将最后几根干燥的细枝和一把枯草聚拢,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了微弱的火焰。

火光跃起,照亮了几张疲惫却不再完全麻木的脸。

林宵靠在岩壁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但他握着胸口那枚微微发热的铜钱,看着那簇重新燃起的、虽然微弱却顽强跳跃的火苗,心中那点冰冷的决绝,也仿佛被烘得暖了一些。

葬了死者,安了生者之心。

接下来,该为这“生”字,去搏杀了。

只是不知,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人心,能否扛过接下来,那即将到来的、更加诡谲莫测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