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晨光微亮。
黑风口的天空像一块被夜色洗过的铁，云层压得很低，边缘却被悄悄渗出的白光勾出柔和的轮廓。山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昨夜残留的寒意，掠过空地时卷起一层细沙，细沙擦过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昨夜扎营的人大多已经起身，篝火旁腾起袅袅青烟，锅里煮着的米粥咕嘟作响，香气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诱人。
沐熙是被马车外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车厢里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余温，被褥边缘压得平整，显然有人细心收拾过。车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照在她的睫毛上，像撒了一层薄霜。她下意识侧头，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
她披衣起身，掀开车帘。
外头的景象比她想象中更热闹。秦木带着几个伙计在收拾行李，有人把行李往马背上绑，有人检查水囊和干粮，还有人把昨夜堆在一旁的药材箱重新清点。护卫们则分散站在四周，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显然对黑风口的地形并不放心。
篝火旁，萧墨尘正站在秦木身边说话。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袍，袖口被风微微掀起，侧脸在火光与晨光的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秦木一边搅动锅里的粥，一边点头，偶尔压低声音回两句，像是在确认今日的行程和沿途可能遇到的麻烦。
沐熙下车时，脚步声被风吹散了些，可萧墨尘还是立刻回过头来。
“醒了？”他问，语气比昨夜柔和许多，“外头冷，先把披风披上。”
沐熙接过他递来的披风，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手有点凉。她拢紧披风，目光越过篝火，看向远处那辆昨夜停在一旁的小马车。昨夜那个孩子就在那辆车上。
她想起昨夜那阵急促的呼救，想起孩子脸上的青紫和抽搐，心口仍有些发紧。
“我去看看那孩子。”沐熙说。
萧墨尘点头：“我陪你。”
两人并肩朝那辆小马车走去。沿途经过正在忙碌的伙计们，有人笑着打招呼，有人低声问早，气氛比昨夜安稳许多。昨夜的混乱像是被晨光冲淡了，只剩下人们赶路前的匆忙与期待。
小马车旁，昨夜那对夫妇已经起身。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结实的短打，腰间别着一把刀，面容刚毅，眉眼间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女人则穿着朴素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守了一夜。两人看见沐熙和萧墨尘走近，立刻从车旁站起来，动作有些急促，像是生怕怠慢了恩人。
“夫人，公子。”男人抱拳行礼，声音沙哑却真诚，“昨夜多亏你们相救，孩子……”
沐熙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我来看看孩子的情况，你们先别忙，让我瞧瞧。”
一旁的妇人连忙掀开车帘，车厢里光线昏暗，却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孩子躺在铺着棉布的小榻上，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青紫已经退下去，呼吸也平稳了。沐熙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掀开他裤脚看了看伤口。
伤口周围还有些红肿，边缘微微发热，显然炎症尚未完全消退。但比起昨夜那种毒素扩散的迹象，已经好了太多。沐熙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脉搏，脉搏细弱却稳定，没有之前那种紊乱的跳动。
她松了口气。
“毒已经清除了。”沐熙说，“只是伤口还有些红肿，孩子年纪小，失血和惊吓都让他虚弱。回家后给他弄点补气血的，比如红枣、枸杞、黄芪炖鸡汤，或者用当归、党参煮点粥，补一补就没什么事了。”
妇人听到这里，眼眶一热，连忙点头：“谢谢夫人，谢谢夫人……我们回去一定照做。”
男人也连连道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想起什么，连忙侧身让开一步：“还未请教恩公姓名。昨夜匆忙，我们……我们一直记挂着，却没来得及问。”
沐熙看向萧墨尘。
萧墨尘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想好说辞。他微微侧身，挡住沐熙的视线，语气不紧不慢：“在下沈墨，这位是内人江听澜。那边的是我岳父，还有掌柜，带着些伙计和护卫。我们来西疆做药膏生意，此番正要去墨云城看看，能不能做成几单生意。”
男人听到“墨云城”三字，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多了几分亲近。他抱拳更郑重了些：“原来是沈公子和沈夫人。在下吴宏，是墨云城凌洛将军麾下集真营的校尉。这位是内子赵氏，孩子叫牛牛。我们此番是去自在城探亲回来，路过黑风口，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愿再提昨夜的凶险。
赵氏轻轻拍着孩子的背，目光里满是后怕。
沐熙听着“集真营”三个字，心里也微微一动。她之前从凤天朗提过的信息中，对西疆的势力并不陌生，而集真营这个名字，当时听起来就不像普通的地方军伍，所以她印象深刻。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保持着温和的神色，像是一个普通的商人妇。
吴宏显然也察觉到他们的身份并不简单，但他没有多问，只把感激写在脸上。
“沈公子，沈夫人。”吴宏说，“你们要去墨云城做药膏生意，正巧我也回墨云城。路上若是不嫌弃，我们可以结伴而行。墨云城里有个清奇楼，掌柜与我有些交情，到时候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清奇楼在城里人脉广，做生意的，多半都愿意给他们几分薄面。”
沐熙心里一喜。
她知道在陌生城池做生意，最难的是打通关节。有本地人引荐，往往能省许多麻烦。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萧墨尘，眼神里带着询问。
萧墨尘也看了她一眼，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唇角微扬，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高兴：“那太好了。我们初来乍到，正愁找不到门路。那就麻烦吴校尉了。”
吴宏连忙摆手：“沈公子客气了。若不是昨夜你们相救，牛牛可能就没命了。这点小事，不足以报答恩情。”
萧墨尘笑着点头，没有再推辞。
沐熙又叮嘱了几句伤口护理的注意事项，比如不要让孩子碰冷水、不要吃辛辣、伤口若再红肿发热就用干净的温水擦拭，必要时再敷些消炎的草药。赵氏一一记下，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