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城凌府的书房内,阳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忽明忽暗,像极了凤天朗这一路来跌宕起伏的命运。窗外,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却压不住书房内凤天朗低沉的嗓音,他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轻扣着桌面,将这数月来的遭遇,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可那微蹙的眉峰,眼底偶尔闪过的寒芒,却泄露了那段岁月里的步步惊心。父皇突染怪疾,缠绵病榻,朝政本就由太子与二皇子共同协理,谁曾想那二人早已狼子野心,借着父皇病重,暗中勾结朝中奸佞,把持了御书房的批红之权,更是对在外的他下死手。
“那一日的紫云山前,尽是刀光剑影。”凤天朗的指尖划过杯沿,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回神,“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欲将我就地格杀,幸而我身边的暗卫拼死相护,才逃了出来,可那一路,血流成河,跟着我的人,死了不少。”
太子与二皇子的狠辣,远超他的想象。半路的刺杀,接踵而至,荒郊野岭有死士,他们似是铁了心,要让他永远消失在这天地之间。我们被追入了紫云山,他们却仍没有放弃。直到那悬崖的出现。“崖下是万丈深渊,崖上是追兵的喊杀声,我们靠着那点残存的力气,在崖壁上攀行,身上的伤口被山石磨得血肉模糊,连动一下,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凤天朗的声音顿了顿,看向凌将军,眼底是难以言喻的苦楚,“舅舅,我那时以为,我终究是熬不过去了,终究要折在那荒山野岭,连父皇的面都见不到,连那些奸人的嘴脸,都没机会亲手撕碎。”
可天无绝人之路,那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身后的追兵见我们掉下了山崖才没有再追。而入了紫云山,亦是入了绝境。山中无粮,无药,身上的箭伤感染发炎,高烧不退,靠着野果清泉续命,在山林中漫无目的地行走,数次晕倒在荒草之中,又被刺骨的寒风冻醒。紫云山的夜,有狼嚎虎啸,有毒虫瘴气,每一夜,都是与死神的博弈,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反复,唯一支撑着的,便是心中的执念——活着,回去,拨乱反正,为死去的人报仇。
就在那山穷水尽,近乎绝望的时刻,他遇见了萧墨尘与沐熙。若不是他们二人,他们一群人可能就不能活着走出紫云山。
“而大渊皇上是个明主,他知我并非贪权之人,所求不过是拨乱反正,还西疆一个太平,也是为了大渊的太平。”凤天朗说道,“只是这约定,亦是一柄双刃剑,若是我败了,大渊亦会受牵连,所以,我只能胜,不能败。”
定下约定之后,他便在沐熙的帮助下易容,改头换面,和他们化身成一名来自大渊的商人,带着筹备的货物,循着商路,一路辗转,最终来到了墨云城。
“从被追杀,到紫云山绝境,再到大渊定约,易容行商,一路走到这墨云城,这一路走来,步步惊心,九死一生。”凤天朗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口中蔓延,恰如他这数月的经历,“其中的艰辛与苦楚,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的心痛,岂是三言两语,便能说尽的。”
书房内一片寂静,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凌将军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他的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的情绪,随着凤天朗的讲述,几经翻涌。起初,是听闻侄儿被悍匪追入了紫云山,后来查到是太子和二皇子所为,恨太子与二皇子的狼子野心,恨朝中奸佞的助纣为虐;而现在,是听到侄儿一路遭遇刺杀,身陷紫云山绝境时的心疼,那是他姐姐唯一的儿子,是凌家的外甥,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却受了这般苦楚,九死一生;到最后,当听到侄儿从未放弃,步步为营,从绝境中走出,暗中筹备,来到墨云城时,眼底的情绪,终是化作了无比的坚定,那是属于凌家的铁血,是属于一军统帅的决绝。
待凤天朗说完,凌将军缓缓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带着舅父对侄儿的心疼,带着将军的沉稳,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一座大山,稳稳地挡在了凤天朗的身前,为他遮风挡雨,为他撑起一片天地。
“天朗,你放心。”凌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寂静的书房里,字字清晰,“有舅舅在,有凌府在,有我手中的十万将士在,定能助你一臂之力,回京拨乱反正,让那些奸人,血债血偿,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些日子,凌将军并非毫无察觉,变故传来,他便知事有蹊跷。他暗中派人查探,早已查到是太子与二皇子暗中下手,构陷忠良,只是那二人手段狠辣,将所有证据尽数销毁,甚至嫁祸给了朝中的其他大臣,他虽手握重兵,却无实据,亦不敢轻举妄动,恐打草惊蛇,更怕远在皇城的凤天朗遭遇不测。他日日派人打探消息,心中焦虑万分,却始终杳无音信,心中的愧疚与痛苦,日夜煎熬。却从未想过,他的侄儿,竟凭着一股韧劲,九死一生,从那重重围杀之中,逃了出来,还一路辗转,来到了他的面前。
凤天朗看着凌将军眼中的坚定,感受着肩膀上那厚重的力量,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与疲惫,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他微微颔首,压下眼底的酸涩,抬眼看向凌将军,沉声问道:“舅舅,如今朝中的局势,究竟如何?那些跟着我的下属,我的心腹,他们……如今还好吗?”
这是他心中最牵挂的事,他一路颠沛,与旧部彻底失去了联系,太子与二皇子心狠手辣,定然不会放过他的人,那些人,有的是与他一同长大的兄弟,有的是随他出生入死的部下,有的是朝中志同道合的大臣,他们的安危,始终揪着他的心。
凌将军闻言,沉吟片刻,转头看向那位叫凌然的人,扬声说道:“凌然,你来说吧。”
话音落下,那位凌然起身,他走到书房中央,在凤天朗的面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愧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主子,属下来晚了!”
凤天朗微微一笑,凌然,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暗卫统领,心思缜密,武艺高强,对他忠心耿耿,他出事之时,凌然在外执行任务,逃过了那场劫难,他一直以为,凌然也被太子与二皇子的人追杀,不知所踪,却没想到,他竟一直暗中联络旧部,蛰伏至今,还来到了墨云城。
“起来吧。”凤天朗抬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能活着,便已是不易。”
凌然闻言,才缓缓起身,依旧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抬头,只将这数月来的情况,一五一十,向凤天朗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