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上午九点整，东海省委常委会议室。
深红色的会议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顶灯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十三位常委全部到齐，每个人的座位前都摆放着一份蓝色封面的会议材料，封面上印着白色宋体字：《关于优化省政府领导分工的调整方案》。
林峰坐在靠窗一侧的中间位置，今天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配浅蓝色衬衫和深红色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会议室——郑国明书记坐在主位，正在低头看材料，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陈志远省长坐在左侧，手里转动着一支笔，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其他常委或低头翻阅文件，或小声交谈，气氛比一周前那次剑拔弩张的会议松弛了许多。
“同志们，现在开会。”郑国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放在材料上，声音沉稳而有力，“今天的议题很明确，就是研究省政府领导分工的优化调整。相关方案已经提前发给大家了，相信各位都认真看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峰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环视全场：“在正式讨论前，我先通报一个消息。今天凌晨，中央批准了《关于将东海省列为国家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的请示》。这意味着，从今天起，东海将承担起为全国探索高质量发展新路径的历史使命。”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虽然这个决定在预料之中——毕竟东海近年来在芯片突破、数据治理、金融监管等方面的探索已经引起中央高度重视——但正式批复的速度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郑国明等议论声平息，继续说：“根据中央批复精神，试验区将设立管委会，负责统筹推进各项改革试点工作。经省委研究并报中央批准，由林峰同志兼任管委会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峰。他神色如常，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好，现在回到分工调整议题。”郑国明翻开材料，“根据工作需要和实际情况，建议对林峰同志的分管领域做如下调整：除原有分管的外贸、科技、金融监管等工作外，增加分管全省产业发展、科技创新战略实施、以及金融风险防控工作。同时，兼任国家高质量发展综合改革试验区管委会主任。”
他抬头看向陈志远：“志远同志，你的意见？”
陈志远放下手中的笔，坐直身体：“我完全同意。林峰同志在过去两年里展现出的工作能力和改革魄力有目共睹。特别是在芯片产业突破、数据治理、金融监管等方面，为东海探索出了一条符合实际、富有成效的新路子。由他牵头负责试验区的改革工作，我认为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番话说得坦率而直接，甚至带着某种程度上的“定调”意味。几位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清楚——谢文远出事后，陈志远已经彻底倒向了林峰。或者说，是倒向了“改革”这面旗帜。
“其他同志有什么意见？”郑国明问。
省军区政委老李率先表态：“我同意。部队支持地方建设，林峰同志的工作我们都看在眼里。”
接着是省纪委书记：“同意。改革需要强有力的领导。”
省委组织部部长：“同意。林峰同志的能力和成绩，组织上是认可的。”
一个接一个，所有常委都明确表示了支持。没有弃权，更没有反对。这种高度一致的表态，在东海省委的历史上都是罕见的。
郑国明点点头，在会议记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就这么定了。办公厅尽快形成正式文件下发。散会。”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会议结束。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经过林峰身边时都停下脚步，或握手，或拍肩，说几句祝贺或鼓励的话。林峰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最后走出会议室的是郑国明和陈志远。两位老领导走到林峰面前，郑国明伸手和他握了握，手上的力道很重：“林峰，担子更重了。好好干，别辜负中央的信任。”
“一定。”林峰郑重回答。
陈志远则拍了拍他的手臂，语气感慨：“我在东海工作了三十八年。能看到东海走上这样一条新路，我退休也安心了。好好干，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来找我。”
“谢谢陈省长。”
送走两位领导，林峰独自站在走廊窗前。楼下的省委大院里，几辆车正缓缓驶出，那是常委们的座驾。他拿出手机，给杨学民发了条信息：“通知高新区管委会、省发改委、科技厅、工信厅、金融办，下午两点召开‘东海半导体产业联盟’筹备会。另外，联系‘华夏芯’、启明科技、七〇三所、许薇实验室，请他们主要负责人务必参会。”
发送。
然后他给姜欣发了条信息：“晚上家里请客，你帮我准备一下。客人有三位：温知秋、顾清晏、沈梦予。”
几秒后，姜欣回复：“好。要准备什么菜？”
林峰想了想：“你做主。她们应该都不挑食。”
“知道了。几点到？”
“七点左右吧。”
“好，我提前下班。”
放下手机，林峰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天空湛蓝如洗。东海的政治格局已经尘埃落定，而产业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布局。
下午两点，东海高新区国际会议中心。
能容纳三百人的报告厅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着五十多家企业、科研院所、高校的代表，后排是省市两级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和媒体记者。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横幅：“东海半导体产业联盟成立大会暨高质量发展论坛”。
林峰坐在主席台正中，左右分别是省发改委主任赵建国、省科技厅厅长、省工信厅厅长，以及特邀嘉宾——七〇三所总工程师张克艰、国家微电子实验室负责人许薇（远程视频参会）、启明科技董事长陈启明、“华夏芯”董事长温知秋。
下午两点三十分，会议正式开始。
赵建国主持会议，首先宣读了省政府关于支持成立东海半导体产业联盟的批复文件。接着，张克艰代表科研院所发言，讲述了七〇三所与“华夏芯”联合攻关的历程；许薇通过视频介绍了芯片架构设计的前沿进展；陈启明则从产业资本角度，分析了半导体产业链投资的机遇与挑战。
每个人的发言都务实而精彩，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下午三点二十分，轮到温知秋发言。
她今天穿了套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化了淡妆，但眼下的黑眼圈还是能看出连日奔波的疲惫。她走到发言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各位领导，各位同行，”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我是温知秋，‘华夏芯’的创始人兼董事长。”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这位在过去一年多里经历了设备断供、技术封锁、专利诉讼、甚至绑架威胁，却依然带领团队实现芯片突破的女性企业家。
“刚才各位专家、领导讲了很多，都很重要。”温知秋继续说，语速平缓但清晰，“但我想说的只有一点：这条路，比我们想象的要难。”
台下一片寂静。
“我们‘华夏芯’成立八年，前五年一直在追赶，追国际大厂的工艺，追他们的设计，追他们的生态。追得很辛苦，但总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追上。”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直到三年前，设备被断供，技术被封锁，我们才真正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追就能追上的。因为人家随时可以关上大门，让你连追的机会都没有。”
她看向台下的同行：“所以这三年，我们换了一条路——不追了，我们走自己的路。28纳米工艺够不够用？不够。那就在28纳米的极限处跳舞。三维堆叠工艺不成熟？那就自己摸索。设备被锁？那就改造设备，甚至自己造设备。”
“这条路很难，非常难。”温知秋的声音微微提高，“难到我的团队曾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难到我们一度濒临破产，难到我曾经连续七十二小时不睡觉，就为了调试一个参数，难到……”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看向主席台中央的林峰。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短暂而深刻。
“难到我们差一点就放弃了。”温知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下，“但最后，我们走过来了。为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因为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有七〇三所的专家帮我们改造设备，有许薇教授的团队帮我们设计架构，有启明科技这样的产业资本支持我们，有省委省政府出台政策为我们保驾护航。”温知秋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最重要的是，有东海这片土地，愿意给我们这些‘走错路’的人一个机会。”
她举起手中的U盘：“这里面，是‘凤凰-Mi’芯片的全部技术资料。从今天起，我们将把这些资料，无偿分享给联盟内的所有成员单位。是的，无偿。”
台下哗然。几家企业的代表直接站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这个知识产权就是生命的行业，无偿分享核心技术，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么。”温知秋说，“但我认为，只有整个产业链强大了，单个企业才能真正强大。如果只有‘华夏芯’一家能做28纳米的三维堆叠芯片，那有什么用？我们需要五十家、一百家企业都能做，需要从材料、设备、设计、制造到封测的全产业链都能跟上。只有这样，华夏的半导体产业才能真正站起来。”
她放下U盘，双手撑在发言台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今天我代表‘华夏芯’做出承诺：三年内，我们会帮助联盟内至少二十家企业，实现28纳米工艺的全链条自主可控。五年内，联合攻关突破14纳米。十年内，让东海的半导体产业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条路很难。”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但这次语气里充满了坚定，“但我们会走下去。因为这一次，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是一个联盟。”
话音落下，报告厅里寂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前排的企业代表们纷纷起立，后排的政府官员和记者们也站了起来。掌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直到温知秋鞠躬下台，依然没有停息。
下午四点，林峰走上发言台，代表省政府正式宣布“东海半导体产业联盟”成立。联盟首批成员五十家单位，涵盖了从材料、设备到设计、制造、封测、应用的全产业链。同时发布了《东海半导体产业宣言》，明确了“三年、五年、十年”的三步走战略目标。
会议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媒体记者围上来采访，林峰简单回应了几句，然后对温知秋说：“晚上七点，家里吃饭，姜欣已经准备好了。”
温知秋愣了一下，点点头：“好。”
下午六点五十分，省委家属院三号楼301室。
姜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麻婆豆腐、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正在火上煨着的鸡汤。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门铃响了。
姜欣擦了擦手，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温知秋、顾清晏、沈梦予。温知秋手里提着一盒茶叶，顾清晏拿着一束鲜花，沈梦予则拎着个果篮。
“姜医生好。”三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都带着些微的拘谨。
“快进来。”姜欣笑着让开门，“林峰在书房接电话，马上出来。你们先坐，茶几上有水果和茶，自己倒。”
三人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客厅布置得很温馨，浅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书籍和家庭合影。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张林峰、姜欣和儿子林毅的合照，照片里的小男孩笑得很灿烂。
温知秋把茶叶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眼神有些复杂。顾清晏则安静地坐在沙发一角，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沈梦予接过姜欣递来的水杯，轻声说了句谢谢。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林峰走出来。他换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看起来比平时温和许多。
“都来了。”他走到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水，“随便坐，别拘束。姜欣手艺不错，大家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