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眼神一凝:“所以,不是企业经营不下去了,是为了满足股东对利润的要求?”
沈裕民低下头,没说话。
工人们听到这话,情绪又激动起来。王大海猛地站起:“沈总,我们跟你干了二十多年,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我们三个月没发工资都没闹过。现在公司好了,要上市了,就要把我们一脚踢开?”
沈裕民脸涨得通红:“王师傅,我……”
“好了。”林峰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情况我大概清楚了。现在,我说几点意见。”
所有人都看向他。
“第一,关于裁员方案。”林峰声音清晰,“‘N+1’是国家规定的底线,但不是上限。明光公司作为东海的重点企业,应该有更高的社会责任感。我建议,补偿标准提高到‘2N’——工龄一年补两个月工资。”
工人们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欢呼。
沈裕民急了:“林省长,这……成本太高了!”
“听我说完。”林峰抬手,“第二,政府提供免费技能培训。人社局牵头,针对被裁员的老师傅,开设三个月的再就业培训班。培训期间,发基本生活费。培训合格后,政府负责对接新岗位。”
他看向温知秋他们昨天提到的企业:“我已经联系了几家企业,包括华夏芯、启明科技、钠电产业园,他们都需要有经验的设备维护、质量管理、生产管理等人才。工资待遇不会低于你们现在的水平。”
王大海的手开始颤抖。
“第三,”林峰继续说,“对于确实有困难的家庭——比如家里有重病病人、孩子在上大学、房贷压力大的,民政部门介入,提供过渡性救助,直到找到新工作。”
他看向沈裕民:“沈总,这个方案,企业成本增加了,但解决了人道问题,也维护了企业声誉。你觉得呢?”
沈裕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知道,林峰不是在问他意见,是在告诉他该怎么做。
“我……我同意。”他终于说。
林峰点头,转向工人们:“各位老师傅,这个方案,大家接受吗?”
工人们互相看看。王大海站起来,这个五十二岁的汉子,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走到林峰面前,深深鞠躬:
“林省长,我们……我们不是刁民。我们也要脸,也要尊严。您给的这条活路,我们记在心里。谢谢您!”
他这一哭,很多老工人都忍不住了。有人抹眼泪,有人低头抽泣。这些在工厂干了一辈子的汉子,不怕苦不怕累,就怕被人当包袱甩掉。
林峰扶起王大海:“王师傅,该说谢谢的是我。你们这代人,为东海工业打下了基础。现在产业转型,你们遇到了困难,政府有责任帮你们过渡。这不是施舍,是你们应得的。”
他看向所有人:“今天大家先回去,下周一,人社局会来厂里办手续。补偿款一周内到账,培训班下周开班。三个月后,我希望看到大家在新岗位上,干得更好!”
掌声响起。这次不是欢呼,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泪水的掌声。
工人陆续散去。沈裕民走到林峰身边,欲言又止。
“沈总还有事?”林峰问。
沈裕民压低声音:“林省长,不瞒您说,这次补偿标准一提,公司今年利润要少两千万。大股东那边……恐怕会有意见。他们之前就提过,如果东海成本太高,考虑把产能迁到邻省去。”
林峰眼神一凝:“邻省?”
“江南省。”沈裕民说,“他们给了很优惠的条件:土地白送,税收三免五减半,还有各种补贴。要不是念着东海是家乡,我早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沈总,企业追求利润,天经地义。但我想提醒你一句:东海的产业生态,不是靠廉价土地和税收优惠堆起来的,是靠完善的产业链、高素质的工人、高效的政府服务、稳定的社会环境。这些,才是企业长远发展的根本。”
沈裕民点头:“我明白。但股东那边……”
“股东那边,你可以把我的话转告。”林峰说,“如果只看短期成本,东海可能不是最优选。但如果看长远发展,看产业生态,东海的价值,不是那些优惠能替代的。”
沈裕民若有所思地走了。
林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区域竞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这时,杨学民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省长,秦风那边有新消息。”
“说。”
“吴国华交代的那个中间人,我们追踪到了。”杨学民压低声音,“人在新加坡,但指示是从香港发出的。而且,这个中间人上个月和江南省的几个企业家,有过接触。”
林峰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厂房。
环保事件,劳资纠纷,区域竞争……这些看似独立的问题,逐渐连成一条线。
有人不想让东海太平,不想让东海模式成功。
甚至,有人想把东海的产业,挖到别处去。
“告诉秦风,继续深挖。”林峰说,“另外,安排一下,下周我要去江南省考察。名义是学习交流,实际看看,他们到底给了什么条件。”
“明白。”
回程路上,林峰闭目养神。脑海里浮现出王大海流泪的脸,沈裕民为难的表情,还有那句“考虑迁到邻省”。
发展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残酷的竞争,是艰难的平衡,是无数个王大海这样的普通人,在时代变迁中的挣扎与重生。
他能做的,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普通人多一点尊严,给企业多一点空间,给这座城市的未来,多铺一块砖。
车窗外,八月的东海绿意盎然。
但林峰知道,这片绿意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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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十一月五日,周一。
深秋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东海省政府院子里,银杏叶金黄。
林峰刚从外面调研回来,车刚停稳,就看到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他们穿着崭新的工装,手里捧着一面锦旗。
为首的正是王大海。
三个月不见,他气色好了很多,腰板挺得更直了。看到林峰下车,他带着人快步走过来。
“林省长!”王大海声音洪亮,“我们今天来,是来谢您的!”
他展开锦旗,红底金字:
“心系民生解民忧,真情帮扶暖人心——明光公司全体老员工敬赠”
林峰接过锦旗,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大家现在怎么样?”
“好,都好!”王大海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我去了半导体产业园,做设备维护,一个月工资八千五,比原来还高!老刘去了启明科技,干质检,九千!小张年轻,学了编程,现在做工业软件,一万二!”
他一个个介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三个月前厂门口的迷茫和愤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获新生的光彩。
“我们这些人,平均工资涨了20%,工作环境好了,还有时间陪家人。”王大海说着,眼眶又红了,“林省长,是您给了我们第二次机会。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东海丢人!”
林峰握着锦旗,心里温暖。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不是简单的救济,是帮人重新站起来,找到新的价值。
送走王大海他们,林峰回到办公室。锦旗挂在墙上,红得耀眼。
杨学民送进来一份文件:“省长,江南省考察的行程安排好了,下周三出发。另外,沈裕民那边传来消息,大股东最终还是决定,把新增产能放在江南省。不过老厂不动,算是……折中方案。”
林峰点点头,不意外。
区域竞争的大幕,已经拉开。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金黄的银杏。
王大海们的笑脸是真的,沈裕民的无奈也是真的,江南省的虎视眈眈更是真的。
这就是他面对的,复杂而真实的世界。
但只要有王大海们那样的笑脸,有温知秋、许薇、陈启明那样的担当,有普通百姓的理解和支持……
再难的棋,也能走下去。
手机震动,是秦风发来的加密信息:“中间人身份确认,与江南省某位退休领导有亲属关系。证据链正在完善。”
林峰看完,删除信息。
窗外,秋阳正好。
但有些人,已经等不及要看东海的秋天,变成冬天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