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二号，周一，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省委复职大会已经过去三天，但那股热潮似乎仍未完全散去。林峰坐在家里的书房中，面前摊开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件——是关于明年一季度经济运行的预测分析。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远处主干道的路灯还亮着，在冬夜的寒风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书房不大，约十五平米，靠墙是一排书柜，里面塞满了政治、经济、历史类的书籍，还有不少关于半导体、新能源的技术专着。书桌是老式的实木材质，桌面上除了文件，还摆着一个相框——是几年前的全家福，姜欣笑得温柔，儿子林毅还是个少年，林峰站在中间。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种特殊的、轻微的蜂鸣声。林峰抬起头，看向放在文件堆旁的加密手机——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经过多层加密的号码，没有备注，但他认得出来——是周岚。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那个熟悉的声音，透过加密信道传来，略显失真，但依然清晰：“林峰，是我。”
“岚姐。”林峰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么晚，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刚开完一个会，在能源局值班室给你打的电话。考察组那边，最终报告已经形成了。”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穿过楼宇的缝隙，发出轻微的呼啸。
“结果很好。”周岚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江部长亲自写的考察报告，评价很高——‘政治坚定、能力突出、作风过硬、实绩显着’，这十六个字，在组织系统的评价体系里，已经到顶了。”
“谢谢岚姐告知。”
“但位置有争议。”周岚话锋一转，“高层有两派意见。一派主张让你进京，担任发改委党组成员、副主任，正部长级，分管产业协调和高技术产业。另一派主张让你留任东海，接任省委书记，再干一届，把东海模式彻底夯实。”
林峰的手指停下了敲击。书房里很安静，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
“你的意见呢？”他问。
电话里传来周岚端起水杯喝水的声音，然后是她放下杯子的轻响。“我先给你分析利弊。”
她的声音变得专业而冷静，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发改委工作时，给林峰分析政策走向的那种状态：“进京的好处很明显——平台大，视野宽，能在国家层面发挥作用。你现在在东海做的产业转型、科技创新、营商环境改革，如果能在全国推广，影响会放大十倍、百倍。而且，从副部到正部，这一步很关键，进了京城，下一步的发展空间更大。”
“但挑战也多。”她顿了顿，“京城水深，部委之间的协调比地方复杂得多。你在东海能拍板的事，在发改委可能要协调七八个司局、征求十几个部委意见。而且，盯着你的人会更多——东海的成功，会让一些人佩服，也会让一些人嫉妒。你去了京城，就是众矢之的。”
林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留任东海的好处是，你可以继续深化这几年打下的基础。”周岚继续说，“半导体、新能源、生物医药，这些产业集群都还处于成长期，再给你三年时间，很可能真正成型，成为国家级的产业高地。而且，你在东海有威望，有团队，做事顺手。”
“但风险是，可能错过窗口期。”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忧虑，“干部使用有年龄梯次，也有机遇窗口。如果你这次不进京，下次机会可能要等两三年，甚至更久。而这两三年，国家层面的产业政策、科技战略可能发生重大调整，如果错过参与制定的机会，会很可惜。”
分析完毕，电话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加密信道特有的那种轻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岚姐，你觉得哪条路对国家更有利？”林峰忽然问。
周岚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的、带着感慨的笑声：“你啊，还是那个林峰。别人这时候会问‘哪条路对我更有利’，你问的却是对国家更有利。”
“因为我相信，只要对国家有利，对个人也不会差。”林峰说。
“说得好。”周岚的声音变得柔和，“如果从国家利益出发，我建议你进京。现在华夏正处在产业升级、科技突围的关键期，需要有一线实战经验、又有战略眼光的人去顶层设计。你在东海这快五年的探索，已经证明了你不但能干成事，还能摸索出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模式。这套模式，应该让更多地方受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能源局这边，我也可能……有些变动。如果顺利，我们未来可能在更高的平台上并肩作战。”
这句话说得很含蓄，但林峰听懂了。周岚在能源局副局长的位置上已经干了快2年，以她的能力和背景，下一步很可能再进一步。如果她调任发改委或者更高层级的岗位，两人确实有机会在京城共事。
“我服从组织安排。”林峰终于表态，“但如果让我选择，我个人倾向于进京。就像你说的，东海模式需要在全国推广。我在东海能做的，已经做到了现阶段能做到的最好。剩下的，需要下一任领导在既有基础上继续深化。而国家层面，需要有人把地方的成功实践，转化为全国性的政策设计。”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岚姐，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大的感悟是什么吗？不是怎么发展产业，不是怎么招商引资，而是——一个好政策，能改变一个地区的命运；一套好制度，能激发整个社会的活力。如果我能把东海的经验带到国家层面，让更多地方少走弯路，那比我在东海再干三年，价值更大。”
电话那头，周岚久久没有说话。
久到林峰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查看时，她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感性：“林峰，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有理想主义色彩的现实主义者。”
“这话怎么讲？”
“你有理想——想让国家强大，想让百姓过好日子，想为这片土地做点实实在在的事。”周岚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但你实现理想的方式，又特别现实——不空谈，不冒进，一步一个脚印，从解决具体问题入手。你能在复杂的环境中保持初心，又能用最务实的手段推动改变。这种特质，在官场里……很少见。”
林峰握着电话，手指微微收紧。书房里的灯光温暖而柔和，在桌面上投下他微微低头的侧影。
“岚姐，你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岚说，“是事实。这两年，我虽然不在东海，但一直关注着你的每一步。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从最初引进‘克虏伯马赫’时的艰难谈判，到后来推动半导体产业园建设的争议，再到应对‘牧羊人’组织的生死较量……你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又很大胆。”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也能有你这样的勇气和智慧，也许……”
话没说完，但林峰懂。周岚的婚姻失败，仕途虽然顺利但也经历过波折，她的人生，有过遗憾。
“岚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林峰说，“能源局这几年的改革，你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国家新能源战略能有今天的局面，有你一份功劳。”
“不说这些了。”周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理性，“总之，考察报告已经报上去了，最终决定可能还要等几天。你这几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受影响。另外——”
她压低了声音：“江南省周伟民的案子，有了新进展。那边查到，周伟民不仅指使赵宏达诬告你，还涉嫌收受多家企业贿赂，金额可能超过两千万。江南省纪委已经立案，中纪委也派了督导组。这件事，可能会牵扯出更多的人。”
林峰眼神一凝：“还有谁？”
“现在还不确定，但线索指向江南省某位更高级别的领导。
林峰沉声道，“‘牧羊人’虽然被打掉了，但他们的残余网络可能还在活动。周伟民这件事，不排除背后还有别的势力。”
“明白。”周岚说，“还有件事——苏曼可能这几天会联系你。她那边也有些信息要跟你沟通。”
“好。”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冬夜的寒意透过玻璃窗渗进来，但书房里很温暖。
“林峰。”周岚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无论最后决定让你去哪，记得——京城也好，东海也罢，我们这些战友，都会一直支持你。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