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八号,周日,傍晚六点。
天色将暗未暗,长江的江面上浮动着最后一抹紫红色的晚霞。滨江公园旁的“江畔渔火”私房菜馆今天不对外营业,门口挂着“包场”的木牌。菜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此刻正亲自在门口等候。
温知秋的车先到。她从驾驶座下来,今天没穿正装,而是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外搭深蓝色的长款大衣,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多了几分温婉。
“陈老板,都准备好了吧?”她问。
“温总放心,按照您的要求,二楼最大的包厢,江景最好的位置。菜都是今早从江上现捕的鲜鱼,还有您特意交代的那几道招牌菜。”陈老板笑着说,“酒也备好了,您存的那两瓶三十年茅台。”
温知秋点点头,看了眼手表。六点零五分。
紧接着来的是许薇。她坐的是实验室的公务车,下车时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这是她的习惯,走到哪儿都带着工作。看到温知秋,她点点头:“温总。”
“许主任。”温知秋迎上去,“今天不提工作。”
许薇愣了愣,然后轻轻“哦”了一声,把纸袋放回车上:“那我……空手来的。”
“不用带什么,人来就行。”
六点十分,沈梦予和顾清晏同车抵达。沈梦予开的车,一辆普通的白色轿车,没有任何公务标识。两人下车时,顾清晏手里拎着个小巧的礼盒,包装素雅。
“顾厅长还带了礼物?”温知秋打趣道。
顾清晏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一点茶叶,老家的白茶。”
“沈主任呢?”
沈梦予微笑:“我带了几份最新的跨境资金监测报告,但想了想,今天不合适,放车上了。”
众人都笑起来。这很符合她们的性格——一个永远理性克制,一个永远专业为先。
六点十五分,秦风和李锐到了。两人开的是辆黑色的越野车,没有牌照,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下车时,秦风穿着黑色夹克,李锐则是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年轻人,但眼神里的锐利藏不住。
“秦队,锐哥。”温知秋打招呼。
秦风点点头,环顾四周,职业习惯让他先确认环境安全。李锐则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低声说:“周围信号干净。”
六点二十分,林峰的车到了。是杨学民开的车,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菜馆后门。林峰下车时,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聚会。
“省长。”温知秋迎上去。
“今天没有省长。”林峰摆摆手,“就叫林峰。”
菜馆二楼的大包厢确实视野极好。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就是长江,江对岸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倒映在墨色的江面上,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包厢里没有夸张的装饰,一张可坐十二人的圆桌,铺着素雅的桌布,几把实木椅子,墙角摆着绿植,墙上挂着一幅江景水墨画。
温知秋特意安排的位置——林峰坐主位,左边是许薇、顾清晏,右边是沈梦予、秦风,她自己坐在林峰对面,李锐坐在她旁边。这样安排,每个人都离林峰不远不近,既显尊重,又不失亲近。
菜陆续上桌。陈老板亲自端菜,每道菜都报着名:“清蒸江鲈鱼,鱼是今早三点江上刚捕的;红烧江鳗,用三十年陈酿黄酒焖的;油爆江虾,虾是江心岛那边捞的;还有这道,蟹粉狮子头,用的阳澄湖大闸蟹的蟹粉……”
菜很丰盛,但不过分奢华。都是江鲜,都是时令,体现了温知秋的用心——既表达诚意,又不逾矩。
酒倒上,三十年茅台,酒液微黄,香气醇厚。
温知秋站起来,端起酒杯。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今天这顿饭,我做东。”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没有领导,没有下属,就是战友,是朋友,是一起扛过枪、打过仗的兄弟姐妹。”
她看向林峰,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也有释然:“林峰,我先敬你一杯。没有你,华夏芯可能早就死了。三年前那场专利官司,如果不是你顶住压力,我们根本撑不到胜诉。两年前那轮融资危机,如果不是你连夜飞京城,找关系疏通,我们早就被资本吞并了。上市前的最后审查,如果不是你……”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控制住:“总之,没有你,就没有华夏芯的今天。这杯酒,我敬你,也敬我们这几年的并肩作战。”
说完,她一饮而尽。白酒辛辣,她喝得急,呛了一下,眼角泛起泪花。
林峰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又看向温知秋,看向桌边每一个人,然后举杯:“这杯酒,敬大家。没有你们,东海这几年也走不下来。干了。”
所有人都干了。白酒入喉,火烧般的热流从喉咙直抵胃里,但没人皱眉。
坐下后,许薇也端起了酒杯。她平时几乎不喝酒,但今天倒了满满一杯。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但眼神很坚定。
“林省长……林峰。”她改了口,“我也敬你一杯。”
她说话总是简洁直接:“我不懂政治,不懂人情世故,我只懂技术。但这几年,你让我明白一件事——好官真的存在。你尊重技术,尊重科学家,你给我们实验室最大的自主权,从不干涉具体研究,但我们需要支持时,你从不推诿。钠离子电池项目,如果不是你协调资源,打通所有审批环节,至少还要拖两年。”
她看着林峰,这个平时几乎没什么表情的技术天才,此刻眼中闪着罕见的情感波动:“你让我相信,在这个国家,还有人真心实意地想推动科技进步,想为老百姓做点实事。这杯酒,我敬你,也敬这个信念。”
又是一饮而尽。许薇喝得猛,脸瞬间红了,但她坚持站着,直到林峰也喝完。
接着是沈梦予。她端起酒杯时,手很稳,语气也平静,但眼神深处有波澜。
“林省长,我敬你。”她说,“你是我见过最懂金融的省长。不是说你懂操盘、懂投资,而是你懂金融的本质——服务实体经济。这三年,东海没有搞虚头巴脑的金融创新,没有盲目追求金融规模,而是扎扎实实地用金融工具支持产业升级。跨境资金监测中心,如果没有你的坚持,根本建不起来;没有你的支持,我们抓不到‘牧羊人’的金融网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你让我看到,金融工作可以既有专业度,又有底线。这杯酒,敬专业,敬底线。”
林峰和她碰杯,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轮到顾清晏。她端起酒杯,但没有立即说话。包厢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江风似乎也停了,只有江水拍岸的轻响。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林峰,看了足足五六秒。然后她开口,只说两个字:“保重。”
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简洁到极致,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两个字里包含的所有——有关心,有祝福,有不舍,有承诺。
林峰看着她,点点头,也干了。
最后是秦风和李锐。两人同时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他们没有端酒杯,而是立正,挺胸,抬手——标准的军礼。
秦风的声音铿锵有力:“头儿,以后需要,随时召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锐的话简短,但分量同样重:“我也是。”
林峰站起来,回了一个军礼。虽然退役多年,但动作依然标准,依然有力。三个男人,用最男人的方式,表达最厚重的情谊。
礼毕,林峰端起酒杯:“这一杯,我敬你们。东海有你们,我放心。”
他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眼眶微微发红。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温知秋带头鼓掌,所有人都鼓起掌来。不是官场那种礼节性的掌声,而是发自内心的、真挚的掌声。
掌声落下,大家重新坐下。气氛变得轻松起来,开始吃饭,聊天,回忆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温知秋说起华夏芯上市那天的趣事——她敲钟时手在抖,下来后才发现手心全是汗。许薇说起钠离子电池第一次充放电成功时,整个实验室的欢呼,有人把白大褂都扔上了天花板。沈梦予说起监测到“牧羊人”第一笔异常资金流动时的那种紧张和兴奋。顾清晏说起审计新能源骗补案时,连续熬了七个通宵,最后在办公室沙发上睡着了。
秦风和李锐说得少,但偶尔插话,说些行动中的惊险时刻——跨境抓捕陈达时的那场雨夜追击,监控周晓帆时差点被反侦察发现的紧张。
林峰听着,笑着,偶尔补充些他们不知道的细节——比如温知秋敲钟那天,他在办公室看直播,杨学民发现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比如许薇实验室突破那天,他推掉了一个重要会议,专门打电话祝贺。比如沈梦予监测到关键线索时,他连夜召集紧急会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的江面完全暗了下来,对岸的灯火更加璀璨,像一条金色的项链,装饰着城市的脖颈。
温知秋忽然说:“其实,华夏芯上市后,我也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