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九号,周一,午后两点四十分。
东海大剧院东侧的文化展厅,平日里总是静悄悄的,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展厅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东海记忆——三年变革影像展(闭幕日)”的字样,但玻璃门紧闭,门口立着“今日内部整理,暂停开放”的牌子。
林峰的车停在剧院后院的专用车位。他下车时,特意看了眼手表——距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清冷而干燥。
展厅的侧门开了,楚月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看到林峰,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含蓄,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
“林省长,您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楚教授,打扰了。”林峰走过去,“不是说三点吗?我来早了。”
“我也刚到不久。”楚月侧身让开,“请进吧,最后一天,展厅里没有人。”
林峰走进展厅。这是一个挑高近六米的空间,设计简洁而现代,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水泥地面,顶上是柔和的射灯。展厅被分成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主题——产业转型、科技创新、乡村振兴、城市更新、民生改善……
墙面上挂满了照片,都是这三年来东海的变化。有半导体产业园区灯火通明的夜景,有钠离子电池实验室里专注的研究人员,有老钢厂改造后焕发新生的工业记忆公园,有山区通电后孩子们在灯下读书的笑脸,有政务大厅里办事群众满意的表情……
每一张照片。林峰慢慢走着,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这些他亲身经历、亲自推动的变化。
楚月跟在他身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走到“民生改善”区域时,林峰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那是一张抓拍——去年夏天防汛期间,他在江堤上和民工们一起扛沙袋。照片里的他满身泥泞,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凌乱,但眼神坚定。旁边几个民工正咧嘴笑着,其中一个还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这张……”林峰低声说。
“是省报的记者拍的,当时没发。”楚月轻声解释,“因为形象……不太符合常规的领导宣传照。但我看了,觉得很真实,就收录进来了。”
林峰点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展厅的参观路线设计得很巧妙,从宏观到微观,从成就到细节,最后引导观众思考变革背后的理念和精神。林峰走得很慢,每一张照片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到很多自己都不知道的瞬间——高新区深夜加班的程序员趴在桌上小憩,乡村小学新教学楼奠基时老校长抹眼泪,老旧小区加装电梯后老人们第一次不用爬楼的笑容……
这些都是他这三年努力的结果,但此刻以影像的形式呈现在眼前,还是让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终于,走到了展厅的尽头。
这里有一面单独的墙,不与其他展区相连,墙上没有挂公开展出的照片,而是空着,只在墙边立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此墙留白,致敬所有未曾被镜头记录的付出。”
楚月走到墙边,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按了一下。墙面悄然滑开,露出后面隐藏的空间——不大,约五六平米,墙面是深灰色的,上面挂着一组照片。
林峰走进去,然后愣住了。
这组照片,全是他。
不是公开场合的他,不是新闻报道里的他,而是最真实、最私密的工作瞬间。
第一张:深夜的省长办公室,窗外的城市已经沉入睡眠,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正伏案批阅文件,侧脸在灯光下显得专注而疲惫。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显示: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第二张:某个偏远山村,雨后泥泞的乡间小路。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鞋,裤腿卷到小腿,鞋上、裤子上全是泥。他正蹲在路边,和一个老农说话,老农手里拿着旱烟袋,他侧耳倾听,表情认真。
第三张:高新区建设工地的简易工棚里,午饭时间。他和工人们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每人手里端着一碗面条,边吃边聊。照片里,他笑得毫无官架子,像个普通的工地大哥。
第四张:在处理一起突发安全生产事故。
第五张:某个乡镇中学的教室里,他坐在最后一排,和学生们一起听课。讲台上,年轻的数学老师正在讲函数,他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神情像个认真的学生。
第六张,第七张,第八张……
一共十八张照片,记录了他这三年十八个不为人知的瞬间。有疲惫,有专注,有倾听,有思考,有笑容,有凝重。每一张都捕捉到了他最真实的状态,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表演。
林峰站在墙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展厅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
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楚月:“这些……都是你拍的?”
楚月点点头,眼神清澈:“有的是我拍的,有的是我请值得信任的朋友拍的。用的都是长焦镜头,离得很远,不会打扰您工作。”
“为什么?”林峰问,“为什么拍这些?又为什么……给我看?”
楚月走到墙边,轻轻抚过一张照片的边框。那张照片里,林峰正站在长江大桥上,望着江面,背影孤独而坚定。
“因为这些,才是真实的您。”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心里,“公开场合的讲话、会议、调研,那是省长林峰。但这些瞬间里的,是人林峰。”
她转过身,看着林峰:“这些照片不会公开展出,也不会给任何人看。它们只留在这里,留在你我的记忆里。等到有一天,你退休了,老了,也许还会回东海来看看。那时候,这个展厅可能已经不在了,但这些影像,会提醒你——这三年多,你为这片土地付出过什么,这片土地又因为你的付出改变了什么。”
林峰的心被触动了。他看着楚月,这个平时总是温婉知性、说话引经据典的文化学者,此刻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真挚和深刻。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楚月摇摇头,走到角落的一个小柜子前,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盒子不大,约A4纸大小,很精致。
“这个,送给你。”她双手递给林峰。
林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手工制作的影集,封面是深灰色的麻布材质,上面用银线绣着四个字:“东海三年”。
翻开扉页,上面是楚月娟秀的毛笔字,写的是北宋张载的那句名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字迹清秀而有力,墨色饱满,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林峰一页页翻看。影集里收录的,是这三年东海变化的精华照片,每一张都有楚月手写的注释,不是简单的说明,而是深度的解读——从文化、社会、经济多个维度,分析这些变化背后的意义。
翻到最后一页时,一张折叠的信纸从里面滑了出来,飘落在地上。
林峰弯腰捡起。信纸是素雅的生宣纸,折叠得很整齐。他看了楚月一眼,楚月微微点头,示意他可以看。
展开信纸,上面是楚月的字迹,但不是毛笔,而是钢笔写的,字迹比扉页上的更随意,也更私密:
“林峰君:
提笔数次,终不知从何说起。
这三年,因工作之故,得以近距离观察君之作为,亦得以窥见君之心志。每见君深夜伏案,下乡访贫,与民同劳,与士共谋,常感慨——此方为真士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