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邦的笑容淡了些：“苏主任，这可能是避免漫长诉讼的最好机会。WTO的专家组程序通常需要十八个月以上，期间华夏的钠电池出口可能面临不确定性。”
“我们尊重WTO规则，也相信规则的公正性。”苏曼语气平静但坚定，“如果欧盟认为我们的标准不合理，可以通过规则程序解决。但我们不会用主权换撤诉。”
谈判在三分钟内破裂。
杜邦收起备忘录，礼貌地点头：“我会转告米勒博士。不过，我的客户还让我提醒一句：国际舞台很复杂，有时候坚持原则的代价可能超出预期。”
话中带刺。
苏曼微笑回应：“也请您转告米勒博士：华夏人最不怕的就是复杂局面。我们经历过更困难的时刻，但每次都能在坚持原则中找到出路。”
杜邦离开后，陈曦轻声说：“他们急了。提出这种明显不会被接受的条件，说明法律层面他们信心不足。”
“也可能是试探。”苏曼沉吟，“看看我们的底线在哪里。如果刚才我表现出任何犹豫，他们可能会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两人回到会场。下半场会议即将开始。
下午的议程主要是第三方发言。
美国代表率先表态，态度暧昧：“我们理解华夏对新技术安全性的关切，但也认同欧盟关于标准协调重要性的观点。现有国际标准体系确实需要更新，但更新应该在多边框架下进行，而不是单方面行动。”
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策略——既不得罪欧盟，也不完全否定华夏。
日本代表更务实：“钠电池是全球产业共同的机会。我们建议成立一个多方技术工作组，研究制定统一的测试方法。在此期间，各国可以暂时采用自己的标准，但应承诺未来向国际标准靠拢。”
韩国代表附和：“技术发展很快，标准制定需要时间。我们支持建立过渡期安排，避免对产业造成不必要的干扰。”
这些表态都在预料之中——日韩自身电池产业发达，既担心华夏标准影响其产品出口，也不愿完全跟随欧盟立场。
真正的变数出现在发展中国家代表发言时。
巴西代表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外交官，他站起来时，会场安静下来。
“主席先生，我想从一个更根本的角度谈这个问题。”巴西代表声音洪亮，“TBT协定承认各国为保护安全、健康、环境而制定技术标准的权利。关键不在于标准是否‘国际’，而在于是否‘必要’和‘合理’。”
他看向欧盟席位：“欧盟代表提到了标准碎片化的风险。但我想提醒各位，欧盟自身在数据隐私、化学品管理、汽车排放等领域，也制定了许多严格的‘欧盟特色’标准。这些标准当初出台时，其他国家也认为过于严苛。但现在，它们成为了全球的参考。”
会场里响起窃窃私语。
巴西代表继续：“发展中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经常面临一个困境：现有的国际标准往往是基于发达国家的技术和产业水平制定的，不一定适合我们的发展阶段和国情。华夏作为发展中国家，针对新技术制定符合自身需要的标准，这是完全正当的权利。”
印度代表紧接着发言：“我们支持巴西的观点。技术标准不应该成为新的贸易壁垒，但也不应该成为维持旧有产业优势的工具。钠电池是一个新赛道，所有国家都有平等参与的机会。如果因为某些国家想维护传统优势，就阻挠其他国家制定合理的安全标准，这才是真正的‘标准霸权’。”
会场气氛明显变了。
苏曼注意到，欧盟代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美方代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而其他发展中国家代表——南非、印尼、墨西哥等——都在点头表示赞同。
主席罗德里格斯敲响法槌：“感谢各位代表的发言。今天会议的正式议程到此结束。根据程序，欧盟与华夏将在三十天内进行双边磋商。如磋商未果，可请求成立专家组。休会。”
法槌落下。
傍晚六点，日内瓦华夏代表团驻地。
这是一栋位于老城区的三层建筑，华夏常驻WTO代表团办公处。苏曼在二楼的会议室里，与国内进行视频复盘。
林峰、冯振国（在国内）、陈曦（现场）等人都参加了会议。
“今天的情况总体有利。”苏曼汇报，“我们的技术论证扎实，欧盟的指控显得空洞。发展中国家出乎意料的支持是个重要收获。”
“巴西和印度的发言很关键。”林峰在屏幕里说，“他们点出了问题的本质——这不是简单的技术分歧，而是新旧产业力量的博弈。这个定位一旦形成，欧盟就会陷入道义被动。”
冯振国补充：“不过不能低估欧盟的反扑。今天的听证会只是开场，接下来三十天的双边磋商才是硬仗。他们会提出更具体的技术性质疑，我们需要做好每一处细节的防守。”
陈曦整理着记录：“法律层面，我们今天的表现没有明显漏洞。但欧盟可能会寻找新的攻击点，比如质疑我们测试数据的完整性，或者屏蔽技术的专利壁垒问题。”
“技术方面，许薇团队已经准备了更详实的补充数据。”林峰说，“温知秋那边，屏蔽膜的量产进展顺利，五月底就能形成规模产能。这些都可以作为磋商时的筹码。”
会议持续到晚上八点。结束时，苏曼走到窗边，看着夜幕下的日内瓦城。
莱蒙湖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中，这座被称为“和平之都”的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没有硝烟的战争。
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来自秦风：
“苏主任，我们监测到米勒在会议结束后，与三位关键的发展中国家代表进行了私下接触。内容不详，但根据他们的行程，明天都将离开日内瓦。需要采取行动吗？”
苏曼回复：“继续监控，不要干扰。注意他们在本国后续的表态变化。”
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第一轮交锋暂时结束，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米勒的私下约见被拒绝，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步，他会出什么牌？
几乎在同一时间，新加坡某高级公寓。
戴维·米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窗外是滨海湾的夜景，与日内瓦的静谧截然不同，这里灯火璀璨，充满现代感的繁华。
他刚刚与日内瓦的皮埃尔·杜邦通过电话。苏曼的拒绝在他的预料之中，但拒绝得如此干脆，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坚持原则……”米勒轻声重复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原则是需要实力支撑的。而实力，不仅来自技术，也来自规则，来自联盟，来自那些看不见的筹码。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加密笔记本电脑，输入指令。
屏幕上出现一份名单，列出了十二个国家的代表，后面标注着他们在WTO会议上的表态倾向。巴西和印度后面，是红色的“反对”，日本和韩国后面，是黄色的“观望”，美国后面是“暧昧”。
米勒的目光在几个非洲国家代表的名字上停留——他们在今天的会议上没有发言，但投票时可能成为关键。
他点开一份文件，标题是《钠电池原料供应与投资计划》。
文件显示，全球已知的高品质钠资源矿藏，有60%分布在非洲和南美洲。而这些矿藏的开采权，多数掌握在欧美矿业巨头手中。
米勒开始起草邮件。收件人是几家跨国矿业公司的CEO，以及欧洲投资银行的负责人。
邮件主题很简单：“协调立场，维护产业秩序。”
内容更简单：如果华夏的钠电池标准获得国际认可，那么全球对钠资源的需求将爆发式增长。而掌握资源的一方，应该在标准制定中有更大的话语权。
发完邮件，米勒又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启动B计划。让我们的法律团队准备专家组请求的材料。同时，联系《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经济学人》，是时候发表一些关于‘技术民族主义风险’的深度报道了。”
挂断电话，米勒重新走到窗前。
夜空中，一架飞机缓缓划过，红色的航灯在黑暗中闪烁。
他举起酒杯，对着夜空的方向。
“敬规则。”他轻声说，“敬那些懂得利用规则的人。”
威士忌一饮而尽。
日内瓦时间晚上十点，苏曼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原则的代价，很快就会显现。”
没有署名，但苏曼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复，只是删除了短信。
窗外，日内瓦的夜色温柔而深沉。
但温柔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