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京城,空气里已经浮动着暑意。傍晚六点半,林峰难得准时走出发改委大楼。
夕阳给长安街两侧的建筑镀上一层暖金色。他坐进黑色轿车后座,对司机老张说:“今天直接回家。”
老张有些意外,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林主任,晚上没有安排?”
“推了。”林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今天家里有事。”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缓向东行驶。林峰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却有些陌生的期待。姜欣调来协和医院的手续办妥了,林毅的高考也已经结束,今天下午母子俩就会抵达京城的新家。
“到了。”老张的声音将林峰从思绪中拉回。
林峰下车时,习惯性地扫视四周——门口保安亭里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正在看报纸;对面便利店门口,两个年轻女孩在买冰淇淋;远处树荫下,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人在慢跑。
都是正常的生活场景,但林峰的视线在那慢跑者身上多停留了一秒。步伐节奏很稳,呼吸均匀,虽然穿着宽松运动服,但能看出肩膀和背肌的轮廓。不是普通上班族。
秦风安排的人。
林峰收回目光,走进小区。他掏出钥匙,却没有马上开门。
门缝里透出灯光,隐约能听到里面电视的声音和姜欣说话的声音。这一刻,那些会议桌上的博弈、文件堆里的压力、暗流涌动的危机,都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转动钥匙。
“爸!”门刚打开,林毅就冲了过来,给了父亲一个结实的拥抱。十八岁的少年个子已经比林峰高出几厘米,拥抱的力度让林峰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
“考得怎么样?”林峰拍拍儿子的背。
“正常发挥。”林毅松开手,眼睛发亮,“作文题简直是为我准备的——《论科技自立与开放合作》,我用了你推动钠电池产业的案例,从技术突破谈到标准制定,再谈到国际博弈。监考老师收卷时还多看了我一眼。”
林峰笑了:“这么有信心?”
“必须的。”林毅拉着父亲往屋里走,“妈在厨房,说要给你露一手。”
穿过玄关,八十平米的空间展现在眼前。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装修简洁温馨。姜欣显然花了不少心思——米色的沙发,原木色的书架,几盆绿植点缀在角落。墙上挂着一幅东海省油画院朋友送的风景画,画的是东海港的晨雾。
厨房是开放式的,姜欣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前忙碌。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饭马上好。”
她剪短了头发,齐肩的长度显得更利落。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
“我来帮忙。”林峰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
“不用,你歇着。”姜欣用锅铲指了指客厅,“陪小毅说说话,他憋了一肚子话要跟你说。”
但林峰已经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菜刀:“切什么?”
姜欣看着他熟练的刀工,不再坚持:“土豆切丝,青椒切块。冰箱里有我下午买的鲜虾,你处理一下。”
两人在厨房里并肩忙碌。林峰处理虾线的手法干净利落,姜欣在旁边炒菜,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有节奏的声响。油烟机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家常菜的香味。
林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父母的背影,忽然说:“爸,妈,我想好了,报清华的材料科学与工程。”
林峰手一顿:“确定了?”
“确定了。”林毅语气坚定,“许薇阿姨的团队在钠电池上的突破让我看到,材料是基础科学里最有可能改变世界的领域。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以后帮你和许薇阿姨解决更根本的材料问题,比如找到完全没有电磁敏感性的正极材料,或者开发出能量密度翻倍的新体系。”
林峰转身看着儿子。少年的眼神里有憧憬,有自信,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属于科研人员的执着。
“这条路会很苦。”林峰说,“材料科学是实验科学,可能做一百次实验才有一点进展。”
“我知道。”林毅点头,“但值得。爸,你以前在特种部队,不也是一次次训练、一次次任务,才练出来的吗?我觉得做科研和当兵有点像——都要耐得住寂寞,都要有使命感。”
这话让林峰心头一热。他走过去,用力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好。既然想清楚了,就好好干。”
晚饭是四菜一汤:姜欣拿手的糖醋排骨、林峰做的白灼虾、清炒土豆丝、蒜蓉西兰花,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简单的家常菜,三个人却吃得很香。
“这房子虽然旧,但地段真好。”姜欣给父子俩盛汤,“离你单位近,离协和也不远。我算了算,骑车上班只要十五分钟。”
“安全方面,”林峰接过汤碗,“秦风来看过,门窗都加固了,楼道里装了隐蔽摄像头。另外……”他斟酌着用词,“你上班后,医院那边可能会安排两个护工跟着你,说是院里对引进专家的特殊照顾。”
姜欣抬眼看他,目光了然:“是安保人员吧?”
林峰没有否认。
“我明白。”姜欣平静地说,“你现在的位置,家里人肯定会被重点关注。放心吧,我会配合,不会让你担心。”
这份理解让林峰心头一暖。他握住妻子的手:“辛苦你了。”
晚饭后,林毅主动收拾碗筷进了厨房。林峰和姜欣坐到阳台上。六层楼的高度,能看到远处国贸大厦的灯光。晚风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的凉意。
“小毅真的长大了。”姜欣靠在林峰肩上,“有自己的想法,也懂得体谅人。高考前那段时间,我值夜班,他自己做饭、复习,还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像你。”林峰搂住她的肩。
“也像你。”姜欣轻声说,“那种认准一件事就要做到底的劲儿,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
“周司长、苏主任她们……都还好吧?”姜欣忽然问,声音很轻。
林峰沉默了片刻。阳台上的灯光昏暗,他的表情隐在阴影里。
“都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他缓缓开口,“周岚在WTO那边压力很大,但扛住了。苏曼在准备下一轮的法律攻防。许薇的团队刚解决了屏蔽膜的量产问题。温知秋那边,磁控靶枪的国产化有了突破性进展。”他顿了顿,“我很珍惜这些战友,但分寸我一直记得。”
姜欣握紧他的手,掌心温暖:“我信你。只是……你也别太苦了自己。有些担子,不必一个人扛。”
林峰转头看她。夜色里,妻子的眼睛像温柔的星辰。
“有你在,就不苦。”他说。
夜里十一点,林毅已经洗漱睡下。主卧里,姜欣刚吹干头发,林峰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欢迎回家。”他在她耳边说。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姜欣眼眶微热。她转过身,拥抱这个陪伴了她二十年的男人。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坚定,肩膀依然宽厚可靠。
夜色温柔。
久别重逢的夫妻,在熟悉又陌生的新家里,用最亲密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没有太多言语,只有交握的双手、贴近的心跳、和绵长的呼吸。所有的思念、担忧、理解、支持,都融化在这个夜晚的温度里。
激情平复后,两人相拥而卧。
“你这身体,还是那么棒。”她轻声说,带着笑意。
林峰闭着眼睛,嘴角微扬:“不行了。今晚这么一折腾,腰都快累断了。”
姜欣笑出声,轻轻捶了他一下:“胡说。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两人相视而笑。中年夫妻的幽默,带着对彼此身体的熟悉和接纳,比年轻时的热烈更多了一份温存的默契。
“说真的,”姜欣侧身看着他,“你要注意休息。我看你黑眼圈又重了。”
“等这阵子过去就好了。”林峰握住她的手,“智能电网的安全评估正在进行,刘振东案牵扯出的大鱼还没浮出水面,WTO的磋商月底就要开始第二轮……事情确实多。”
“我知道。”姜欣把脸贴在他胸口,“所以我来了。以前在东海,你是一省之长,忙。现在到了中央,更忙。我不求你天天回家,但这里永远是你的港湾,累了就回来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