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河当场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嚯?你小子嘴上跑火车,肚里还真揣着墨水?”
“那可不!”士兵下巴一扬,眉飞色舞,“我可是正经读过《古文观止》的!”
屋内突然炸出一声吼:“李清河!人呢?蒸发了?我这儿锅碗瓢盆全在打架,你还搁外头聊文学?”
李清河秒变乖巧,朝旁边士兵挤挤眼,干笑两声。还没等他开口,屋里又是一声催命符——
“快点!再磨蹭信不信我拎你耳朵进来!”
“来了来了!别喊了别喊了!”他拔腿就往屋里冲,活像身后跟着鬼。
忙活大半天,刘玉祥正委和李清河并肩踏出院门,抬眼就见满院兵哥甩开膀子猛造反,笑声震得树梢直颤,两人相视一笑,嘴角压都压不住。
李清河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主桌前,抄起酒碗“哐”地满上,高高一举:“今儿打得漂亮!正委天不亮就摸黑钓鱼,鱼鳞都闪着胜利的光!来——为这场痛快的胜仗,干了!”
话音未落,满桌兵哥“哗啦”全站起,酒碗齐举,碗底朝天:“清河大哥,敬你!要不是你带队穿插、断敌退路,哪能零伤亡拿下阵地?这一碗,敬你,也敬长眠山岗的弟兄!”
李清河笑着摆手,示意大家落座,顺手一把拽过刘玉祥正委,把他往前一推:“真正该敬的,是咱们正委!后勤、情报、伤员、补给……他把后背焊死在我们身上!来——敬正委!”
哗——酒碗全满,齐刷刷朝刘玉祥举起,仰头,见底。
晚风拂过小院,月光如水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烟火气混着酒香,在空气里轻轻打旋。
刘玉祥望着眼前热腾腾的人间,鼻尖忽地一酸,眼眶倏地发烫。他侧身抹了把脸,再转身时已笑意温厚:“坐吧,都坐。这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你们豁出命往前冲,哪来的今天这顿鱼?”
兵哥们齐刷刷落座,筷子还没拿稳,李清河已拍桌开麦:“开饭!饿惨了吧?实不相瞒——我肚子里那台永动机,已经空转十分钟了!”
话音落地,满院筷子齐飞,抢菜声、碰碗声、哄笑声轰然炸开。李清河笑得前仰后合,扭头望向身旁的刘玉祥正委,声音轻了些:“正委,您看,这光景……多暖啊。”
刘玉祥目光沉静,望向远处山影,一字一句砸在地上:“会一直暖下去。等咱们把日寇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掀翻——好日子,就再也不会溜走了。”
话音未落,院门口人影一闪。
李清河猛地回头——
一郎喘着粗气站在那儿,衣角还沾着露水。
“一郎?约的是周二,你这脚程比电报还快——又攥着什么硬货来了?”
刘玉祥正委闻声转身,步子沉稳,已立在一郎面前。
一郎深吸一口气,气息刚稳,嘴唇已动。
“对,这次有急报——这地方不安全,去你宿舍细说。”
李清河瞳孔一缩,嗓音压得又沉又冷。
“好。”
三人快步穿过走廊,推门进屋。门刚合上,一郎猛地转身,脊背绷直如刀,一字一顿砸出话来:
“泽田下令——要我偷你们的地图。我连夜赶回,就为商量怎么反咬他一口。”
李清河愣住,眉头拧成死结:“什么?偷……我们的地图?”
一郎颔首,眼神锐利如钉。
李清河倏地侧头,目光灼灼刺向刘玉祥正委。正委正垂眸沉吟,指节在桌沿轻叩三下,忽然抬眼,嘴角一扬,露出点狡黠的笑:
“清河,还记得咱早先撕掉一半、随手塞柜底那张废图吗?——拿给一郎。假图真交,让他当‘功臣’去领赏。”
“嘶!”李清河一拍脑门,眼睛刷地亮了,“对啊!错图一递,后患全消!”话没说完已箭步冲向衣柜,翻找、抽出、抖开——泛黄褶皱的旧纸映入眼帘,他指尖一划边角,确认无误,干脆利落塞进一郎手里。
一郎攥紧图纸,喉结滚动,声音发紧:“图到手了,我得立刻撤。泽田盯得紧,信任还没焐热……等我彻底踩进他心窝,情报组位置,三天内必落我手。”
话音未落,人已闪出门外,背影融进走廊阴影。
李清河望着空荡的门口,长叹一声,转头望向刘玉祥正委。
“这场仗……到底哪天才能打完?刚才那会儿,真想把时间按住。”
正委抬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掌心温厚,笑意沉静:“会赢的。咱们,稳赢。”
暮色熔金,溪水碎光。一郎驱车穿林而行,引擎轰鸣撞在山壁上,震得枝叶簌簌。他额角沁汗,眼皮发沉,猛打方向盘,将车刹在溪畔小路。
他踉跄下车,鞋底碾过碎石,一步步挪到水边,颓然坐倒。流水哗啦啦淌,像童年田玄牵他赤脚踩过的那条河。他盯着水面晃动的自己,忽然鼻尖一酸,没声儿地掉了几滴泪,在整片密林里,渺小得连回声都没有。
天色一寸寸暗下去。他猛地起身,一脚踹上车胎,油门轰到底,直奔基地。
不多时,他撞开营房大门,额头冒汗,左手故意划开一道血口,喘着粗气嘶吼:
“泽田官!泽田官——!”
“地图!我拿到地图了!人在哪儿?!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