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身体的修复(2 / 2)

一声轻响,伴随着更多的鲜血,那枚硬币大小的、沾满黑红色血痂和陈旧组织的扭曲弹片,终于被完整地取了出来!“当啷”一声落在污物盘里,声音格外清脆。

最大的威胁解除!Shirley杨来不及喘息,立刻用纱布紧紧按压出血点,几分钟后,出血明显减缓。她迅速用血管钳夹闭了几处明显的渗血点,又检查了主要的神经血管束,幸运地,都没有受到严重损伤。

接下来,是更为细致、繁琐的骨骼清创和伤口冲洗。她用煮沸后冷却的盐水(加了少许消毒液),反复、大量地冲洗伤口的每一个角落,冲走残留的血块、碎屑和可能的细菌。然后,她用刮匙(一种带弯头的小勺)小心地刮除胫骨表面那些灰白色、质地不良的腐败骨痂,直到露出相对新鲜、有出血的骨面。这个过程同样痛苦,王胖子的身体不时剧烈颤抖,但吗啡和失血让他的反应越来越微弱。

当最后一处明显的异物被清除,伤口被反复冲洗至液体相对清澈,新鲜的、有活力的肌肉组织颜色鲜红、收缩良好,骨骼断面也呈现出相对健康的色泽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Shirley杨几乎虚脱,眼前阵阵发黑,握着器械的手因为长时间的精细操作和紧张而不住颤抖。但她知道,还没结束。她强撑着,开始进行缝合。

没有可吸收线,只有普通的丝线。她采用相对宽松的、不留死腔的间断缝合,一层一层,从深到浅,将肌肉、筋膜、皮下组织逐层对合。她的缝合技术谈不上漂亮,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认真,足够致密,确保伤口能够良好对合,利于愈合,又不过分紧绷影响血运。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线,用大块敷料和绷带将伤口妥善包扎固定好之后,Shirley杨终于像是被抽掉了全身骨头,踉跄着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汗水彻底浸透。脸上、手上、手术衣(那件旧衬衫)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血污。

泥鳅也累瘫在地,小脸惨白,但看到手术似乎成功了,胖叔的腿被重新包扎好,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眼中还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混杂着巨大疲惫和一丝成就感的微光。

手术……完成了。在如此简陋的条件下,由她这个“半吊子”主刀,完成了一场深部清创、异物取出和缝合手术。结果如何,还要看术后的恢复和是否发生感染,但至少,最危险、最关键的步骤,他们闯过来了。

接下来几天,是更为煎熬的术后观察期。Shirley杨和泥鳅轮班守候,时刻监测王胖子的体温、脉搏、呼吸,观察伤口敷料有无异常渗出、异味,腿部的颜色、温度、感觉(轻轻触碰脚趾)有无变化。抗生素继续足量使用。他们想方设法给王胖子补充营养,将压缩饼干和肉罐头捣碎,混在水里,一点点喂进去。

也许是手术清创彻底,也许是抗生素依然有效,也许是王胖子自己顽强的生命力,术后并没有出现最担心的严重感染或大出血。伤口敷料只有少量淡血性渗出,没有脓液。体温在术后第一天略有升高,但很快恢复正常。腿部远端的血运和感觉似乎都还好。

第三天傍晚,在药物作用逐渐减退后,王胖子终于从漫长的昏睡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的,许久没有焦距。他怔怔地望着头顶低矮的、被烟熏黑的木质屋顶,然后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守在床边、因为他的苏醒而瞬间绷直身体、眼中爆发出巨大惊喜的Shirley杨和泥鳅。

“……操……” 一声嘶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王胖子特有腔调和熟悉的、含糊的咒骂,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挤了出来,“……这他妈……是哪儿……阎王爷的伙房……这么寒碜……”

听着这久违的、充满“王胖子风格”的抱怨,Shirley杨的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但她却笑了,笑着流泪,用力点头:“对,阎王爷的伙房,伙食差了点,你将就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泥鳅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到床边,想碰又不敢碰,只是哭着喊:“胖叔!胖叔你醒了!你吓死我们了!”

王胖子似乎花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理解眼前的状况和他自己的处境。他试着想动,但身体像散了架一样,尤其是那条伤腿,传来阵阵沉重、钝痛,却不再是之前那种焚烧、撕裂般的剧痛。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腿,又看了看周围陌生而简陋的环境,和眼前两个狼狈不堪、却眼中放光的同伴,混沌的意识似乎渐渐清晰,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

“老胡……呢?”他忽然问,声音依旧嘶哑,却带上了一丝急切的担忧。

Shirley杨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重新亮起,她握住王胖子无力抬起的手,用力握了握,声音坚定:“我们会找到他的。现在,你的任务是先把伤养好。别乱动,刚做完手术。”

“手术?”王胖子愣了一下,似乎想回忆,但头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充满痛苦和黑暗的片段。他不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重新闭上眼睛,但嘴角,却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虚弱到极点、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妈的……就知道……跟着你们……没好事……净他妈……遭罪……”

说完,他似乎耗尽力气,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的睡颜,不再有濒死的灰败,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属于康复者的疲惫与平和。

看着王胖子平稳的呼吸和睡颜,Shirley杨心中那块最重的石头,终于缓缓落地。手术成功了,胖子醒来了,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身体的修复,迈出了最坚实、也是最艰难的一步。

然而,就在她和泥鳅因为王胖子的苏醒而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放松中时,Shirley杨自己身体长久以来被强行压抑、忽略的伤痛与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终于在她精神稍稍松懈的这一刻,轰然爆发。

肋下那道刀伤,因为连续的高强度劳作、精神紧张和营养不良,愈合情况并不理想,边缘有些发红,轻微肿胀,按压有疼痛。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自己的左臂。

在“壶口”崩塌时,为了将王胖子和泥鳅拖进岩缝,她的左臂在湿滑的岩石上被严重挫伤和扭伤,当时只顾着逃命和救治王胖子,只是简单固定了一下。这些天,她一直用这只手臂进行各种繁重工作——拖拽、清理、手术操作……伤痛被意志强行压制,但伤势却在不断加重、恶化。

此刻,放松下来,她才惊觉,自己的左臂从肩膀到肘部,都弥漫着一种深沉的、灼热的酸痛和无力感,肘关节尤其肿胀疼痛,活动严重受限,稍微用力或转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关节不稳定的“咔哒”感。她试着轻轻活动手指,指尖传来阵阵麻木和刺痛。

不是简单的扭伤。很可能伴有韧带撕裂,甚至……关节的微小错位或软骨损伤。在缺乏专业检查和治疗的情况下,这种伤势如果得不到妥善处理,可能会留下永久的后遗症——关节不稳、慢性疼痛、活动障碍,甚至残疾。

她一直只顾着救治王胖子,却忽略了自己。现在,胖子情况稳定了,轮到她面对自己身体的困境了。

安全屋里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和绷带,但对她这种可能涉及关节结构损伤的情况,效果有限。她需要更专业的固定,需要时间让受伤的韧带和关节囊愈合,需要避免继续过度使用。

可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安全屋,只有她和一个孩子,一个重伤员。谁来帮她固定?谁来照顾他们?她如果倒下,他们三个就真的完了。

一股新的、沉重的压力,取代了刚刚卸下的重担,再次压上Shirley杨的心头。身体的修复,不仅仅是对王胖子而言,对她自己,同样是一场刚刚开始、且同样艰难的战役。

她默默地走到药品箱旁,找出那瓶治疗跌打损伤的药酒(父亲留下的,标签模糊),和一卷弹性绷带。然后,她坐在壁炉旁,就着火光,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冰凉的药酒涂抹在肿痛的左臂肘关节和肩部,然后用弹性绷带,以一种她知道并不标准、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支撑和限制活动的方式,将左臂从手腕上方到肩膀下方,紧紧地缠绕、固定起来,最后将手臂用一块从旧衣服上撕下的布条,吊在胸前。

动作笨拙,疼痛让她额头上渗出冷汗。做完这一切,她已疲惫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感受着左臂被固定后传来的、沉闷的胀痛,和全身如同散架般的虚弱。

身体的修复之路,漫长而崎岖。胖子的手术只是闯过了第一道鬼门关,后续的康复、她自己的伤势、还有那始终悬在头顶的“方舟”阴影和胡八一的下落……都如同远处的群山,沉默而巨大地横亘在前方。

但至少,此刻,在这间父亲留下的安全屋里,他们还活着,伤情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足以让她积蓄起最后的力量,去面对下一个黎明,和黎明后必将到来的、新的挑战。

壁炉的火,静静地燃烧着,将温暖的光影投在三个沉沉睡去(或即将睡去)的、伤痕累累却依旧顽强不息的生命身上。屋外,边境的冬夜寒冷而漫长,但屋内,生命的微光,正艰难而执着地,穿透伤痛的阴霾,照亮着前行的方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