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尚未开口,皇甫嵩已霍然起身:“陛下,臣请命——”
“大司马稍安。”刘宏抬手止住,看向那校尉,“急报何在?”
校尉呈上密封铜管。刘宏拆开,快速浏览,眉头渐蹙。但他很快恢复平静,将急报递给皇甫嵩,转而举杯对众人笑道:“不过癣疥之疾,诸卿不必惊扰。继续饮宴。”
这份从容让使者们暗自称奇。金城被围,天子竟能谈笑自若?
皇甫嵩看完急报,低声道:“陛下,烧当部此次来得蹊跷。据夏育所言,叛军中有西域刀手,装备精良,不似寻常羌乱。”
刘宏眼中寒光一闪,面上仍带微笑。他目光扫过西域使者席位,疏勒王子等人神色如常,但康居使者似乎有些坐立不安。
“此事宴后再议。”刘宏低声吩咐,转而提高声音,“奏乐!上歌舞!”
丝竹声再起,身着彩衣的舞女翩跹入殿。气氛似乎重新活跃,但有心人能察觉,殿角侍卫已悄然增加。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哀牢使者席上,那个一直沉默的随从突然捂住肚子,脸色发青,嘴角溢出白沫。他指着案上的寒瓜,嘶声道:“有……有毒……”
“轰——”殿内大乱。
哀牢使者跳起来:“汉人在瓜果下毒!要害我哀牢使团!”
孟岩、张涣等南疆众人色变。西域、北疆使者也都惊疑不定,纷纷放下手中食物。
刘宏勃然变色:“肃静!”
一声厉喝,镇住全场。他看向哀牢使者:“你说有毒,可有证据?”
那随从已倒地抽搐,哀牢使者怒道:“人都要死了,还要什么证据!定是汉人嫌我哀牢未肯归附,下毒加害!”
“陛下!”太医令匆匆上前,查验那随从症状,又取银针试毒。银针探入随从口中,取出时——未变黑。
“非是中毒。”太医令皱眉,“是……是瘴气侵体之症!此人定是本就染了南疆瘴气,寒气入体,诱发病症!”
哀牢使者一愣。他们从哀牢山来,确实有人途中不适,但都服了草药,以为无碍。
太医令迅速施针用药,那随从渐渐平息。真相大白,哀牢使者面红耳赤,跪地请罪。
刘宏却未责怪,反而温言道:“使者不必惶恐。你部随从既是瘴气所致,朕让太医署全力医治。另赐避瘴药囊百个,带回哀牢,分发给众。”
以德报怨,这份气度让所有使者折服。哀牢使者伏地哽咽,再无倨傲之色。
风波似乎平息。
但刘宏心中疑虑未消。他看向皇甫嵩,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巧了,凉州急报刚到,宴席就出“中毒”风波?
“继续宴饮。”刘宏笑着举杯,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那几位大秦商人。
金发男子正慢条斯理地用银叉吃着鱼肉,神色平静。但刘宏注意到,在刚才混乱时,这五人丝毫未惊,甚至连位置都未挪动一分。
太过镇定了。
宴至子时,宾主尽欢。各国使者陆续告退,刘宏一一送别,恩赏有加。
最后离开的是那几个大秦商人。金发男子躬身行礼,用生硬的汉语道:“伟大的皇帝,感谢您的盛宴。我们带来了大秦的礼物,明日将献上。”
“朕很期待。”刘宏微笑,“不知诸位在大秦,是做何营生?”
“商人,陛下。我们买卖丝绸、香料、玻璃。”金发男子顿了顿,“也买卖……知识。”
“知识?”
“是的。天文、数学、医学、机械。”金发男子碧眼深邃,“我们听说大汉有位陈墨将作,擅长格物。我们很希望能与他交流。”
刘宏心中一动:“陈卿就在洛阳。明日朕可安排。”
“多谢陛下。”金发男子再次行礼,带着随从离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刘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蹇硕。”
“奴婢在。”
“派人盯着那几个大秦商人。他们住哪里,见谁,说什么,朕都要知道。”
“诺。”
“还有,”刘宏转身,目光冰冷,“查查今夜冰鉴台的匠人,所有经手硝石、瓜果的人,全部隔离审查。尤其是——哀牢使者席位的瓜果,是谁经手的。”
蹇硕心中一凛:“陛下怀疑……”
“太巧了。”刘宏望向夜空,“凉州羌乱,宴席风波,大秦商人……这些事赶在一起,就不是巧合。”
他走回德阳殿。殿内灯火未熄,宫女正在收拾残席。刘宏走到哀牢使者席位前,看着那盘还剩大半的寒瓜。
太医令说不是毒,是瘴气。但他不信。
“陛下。”荀彧和皇甫嵩并肩走来,两人脸色凝重。
“查到了?”刘宏问。
荀彧递上一片碎帛:“这是在哀牢使者席位下发现的,沾了些瓜汁。”
刘宏接过,对着灯光细看。帛上有些许淡黄色粉末,极细,几不可察。
“太医验过了,不是毒,但也不是寻常之物。”荀彧低声道,“陈墨被请来,他说……这像是某种矿物粉末,遇酸会起泡,遇热会变色。具体用途,他还要研究。”
皇甫嵩补充:“凉州急报已核实,烧当部确实叛了。但蹊跷的是,叛军主力不是羌人,而是裹挟的流民,真正的羌人精锐不知去向。夏育怀疑,他们可能……”
“可能来了洛阳。”刘宏接话,眼中寒光乍现,“好一个调虎离山。羌乱在西,吸引朝廷注意;宴席风波,制造混乱;而真正的杀招……”
他看向宫外夜色:“恐怕还在后面。”
“陛下,是否全城戒严?”皇甫嵩按剑。
“不。”刘宏摇头,“戒严就打草惊蛇。让他们动,朕倒要看看,这洛阳城里,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走到殿门前,望着万家灯火的洛阳城。
万国宴,展现的是煌煌天威。但光明之下,阴影从来都在。
“荀彧。”
“臣在。”
“明日开始,清查所有近期入洛阳的异域人。尤其是……与那几个大秦商人接触过的。”
“诺。”
“皇甫嵩。”
“老臣在。”
“枢密院拟个方案,调陇西军一部秘密东进,屯于洛阳西郊。不要惊动任何人。”
“老臣明白。”
刘宏最后看了一眼那盘寒瓜,转身离去。
盛宴已散,暗战才刚开始。
而那几个大秦商人,他们带来的真的是友谊吗?还是裹着糖衣的利刃?
今夜月光清冷,照在南宫的琉璃瓦上,泛起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