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洛阳城却已醒了。
不,不是醒了,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从朱雀大街到雍门,从开阳门到谷门,每条街道都挂满了绛红色纱灯。灯是三天前由将作监统一赶制的,用的是陈墨改良的薄纱工艺,半透明的纱面上用金线绣着“汉”字徽纹,内里燃着南海进贡的鲸油蜡,火光透过纱面晕染开来,把整座帝都浸在了一片温暖而庄重的光海之中。
街道两旁,羽林军的士卒每隔十步肃立。他们不是平日执勤的皮甲轻兵,而是全套的明光铠——这是陈墨主持冶铁坊花了一年时间才试制成功的三百套新甲,胸前的护心镜用百炼钢反复锻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甲叶用铜钉铆在牛皮衬底上,每片甲叶的边缘都刻着细微的编号与工匠印鉴。士卒们手持丈八长戟,戟尖下的红缨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只有眼神偶尔扫过街面上越来越密集的人潮时,才会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芒。
人。到处都是人。
洛阳城的百姓天没亮就涌上了街。不,是从昨夜子时就开始等了。卖炊饼的老王把摊子支在了玄武大街拐角,一边揉面一边对熟客念叨:“知道吗?西域三十六国的使团,光是骆驼就来了八百峰!八百峰啊!那驼铃响得,昨夜从雍门一直响到二更天!”
旁边绸缎庄的吴掌柜裹着厚厚的裘衣,哈着白气接话:“何止西域!交州那边来的船队,听说在洛水码头卸了三天货。龙眼、荔枝、犀角、象牙,还有会说话的绿毛鹦鹉——我内弟在码头当书佐,亲眼看见的!”
更远处,一群太学生挤在一处,为首的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袍,声音却格外清亮:“《礼记·王制》有云:中国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然今陛下德被四海,胡汉归心,此乃三代以降未有之盛世!吾辈当以此为题,作赋铭之!”
“作赋?张兄未免太小家子气。”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学生眼睛发亮,“我听说今日未央宫前要立‘定远鼎’,鼎身铭刻此次北伐西征所至疆域。从辽东玄菟到西域葱岭,从漠北燕然到交州日南——此等功业,当修国史以载之!”
嘈杂声、议论声、欢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声,在洛阳城上空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而这片海洋的中心,是那座矗立在晨曦中的未央宫。
未央宫,宣室殿。
刘宏站在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羊皮地图上那些新添的朱砂标记。
他的指尖很稳,但荀彧站在三步外,却能看见天子眼中那些细微的血丝——这是连续三夜只睡两个时辰的痕迹。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双眼睛里灼灼的光,像是深井中投入了火把,把所有的疲惫都烧成了某种近乎亢奋的专注。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看这里。”
他的手指停在葱岭以西,那里原本是大片的空白,如今却用细墨勾勒出山脉与河流的轮廓,旁边用小楷标注着陌生的地名:大夏、贵霜、安息……
“班勇送来的这份地图,比朕想象中详细。”刘宏转过身,玄色的十二章纹衮服在宫灯下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冕冠上的玉串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半张脸,却遮不住声音里的深意,“贵霜帝国,控弦之士二十万,都城在蓝氏城,距此……”他顿了顿,“八千里。”
荀彧躬身:“陛下,西域都护府送来文书,贵霜使者已至敦煌,其国书用希腊文与佉卢文双体书写。通译官连夜译出,言词恭顺,愿与大汉永结盟好,互通商旅。”
“恭顺?”刘宏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冷冽的穿透力,“三个月前,他们的象兵还在葱岭西麓劫掠商队。班勇一场火牛阵,打掉了他们三头战象、两百步卒,这才有了‘恭顺’。”
他走向御案,案上堆着三摞竹简与帛书。最左边是北疆都护府段颎的奏报,中间是西域都护府班勇的文书,右边则是平南将军孙坚的军情。每一摞都有尺余高。
“段颎在河套推行‘计功授田’,归附的匈奴、乌桓部众,按战功授田,十年后田归私产。此法甚好,但……”刘宏抽出一卷竹简,展开,“但屯田校尉奏报,有汉人士兵与胡女私通,诞下子嗣。按《建宁律》,此子户籍当如何定?”
荀彧沉吟片刻:“臣以为,可设‘归化籍’。父母一方为汉人,子女愿习汉话、从汉俗者,可入此籍,三代后转为正籍。如此,胡汉之界可渐消融。”
“善。”刘宏点头,又抽出一卷帛书,“孙坚在交州,用火药开山,扩修五尺道。他奏请将火药配方分三份,分存洛阳、长安、成都武库,非陛下亲诏,不得合而用之。你觉得如何?”
“孙将军思虑周全。火药之威,陛下与臣等在邺城坞堡之战中已见。此物可开山裂石,亦可破城摧军,当为国之重器,严加管控。”荀彧的声音平稳,但说到“破城摧军”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不安。
刘宏捕捉到了这丝不安。
他放下帛书,走到殿窗前。窗外,天色已从深青转为鱼肚白,未央宫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羽林军的疏导下列队。更远处,宫门外,能看见骆驼的背峰和高大的象影——那是西域和交州进贡的异兽。
“文若。”刘宏背对着荀彧,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说,今日这‘万国来朝’的场面,能维持多久?”
荀彧心头一震。
“十年?二十年?还是等朕死了,这一切就烟消云散?”刘宏转过身,冕冠玉串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张三十岁出头、却有着五十岁人眼神的脸,“北匈奴远了,鲜卑败了,但草原上总会有新的部落崛起。贵霜今日低头,是因为班勇离他们还有三千里。若有一日,他们的骑兵走到玉门关下呢?”
大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许久,荀彧深深一揖:“陛下所虑,乃千秋之事。然臣以为,今日之盛,非止于兵威。陛下行度田、兴工商、办官学、修律法,百姓有田可耕,商旅有路可通,寒门有阶可升——此乃根基。根基固,则虽风雨至,大厦不倾。”
刘宏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十余岁、却始终以臣子自居的谋主,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有了真实的温度。
“所以朕才要立那个鼎。”他走向殿门,两侧的宦官连忙推开沉重的朱漆门扇。晨风涌入,吹得衮服下摆猎猎作响,“不止要铭刻疆域,还要把度田、平准、专利、新律这些事,都刻上去。让后世的人知道,大汉的强盛,不是靠哪一代明君,也不是靠哪一支强军,而是靠……”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制度。”
辰时正,阳光刺破云层,将未央宫前的广场镀上一层金辉。
广场中央,一座巨鼎已经就位。
鼎高九尺,取“九五”之尊之意。鼎身用青铜铸成,但在晨光中泛着的却是暗金色的光泽——陈墨在铸鼎时,往铜液中掺了少许从西域得来的“锑石”,又反复淬火七次,才得了这不同于寻常青铜的色泽。鼎腹四面,分别浮雕着四幅图案:
东面是沧海,波涛中有楼船扬帆,船首指向朝阳;
西面是葱岭,雪山巍峨,商队迤逦,汉旗飘扬在隘口;
北面是漠南,骑兵冲锋,箭矢如雨,鲜卑王庭的穹帐在燃烧;
南面是交州,象兵溃散,山越归附,五尺道蜿蜒入云。
鼎足为三,每足上盘着一条螭龙,龙口衔环,环上系着绛红色绶带。鼎耳高耸,耳孔中穿着碗口粗的铜棍,此刻正由十六名赤膊力士用肩膀扛着,将巨鼎缓缓移向早已挖好的基座。
“落——”
礼官高亢的嗓音划破长空。
力士们齐声呼喝,肌肉虬结的臂膀同时发力,巨鼎稳稳沉入基座。地面传来沉闷的震动,站在前排的官员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微颤。
然后,刘宏出现了。
他没有乘辇,而是从未央宫正门步行而出。玄色衮服,十二章纹,冕冠垂旒,腰佩太阿剑——这柄高祖传下的天子剑,他已经很久没有佩戴了。今日佩之,意义非凡。
广场上瞬间寂静。
数万人,从公卿百官到番邦使臣,从军中将校到耆老乡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以及远处隐约的驼铃声。
刘宏走到鼎前,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鼎身浮雕,扫过鼎足螭龙,最后落在鼎腹正面的铭文上。铭文是他亲手所书,由蔡邕以隶书刻就:
“昭宁四年冬,北破鲜卑,收河套辽东;西定西域,复都护府治;南平山越,开交益通道。内安黎庶,外服四夷。铸此定远鼎,铭疆域于此:东至大海,西抵葱岭,北括大漠,南尽日南。愿山河永固,社稷长安。”
很短。没有夸耀功绩,没有堆砌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青铜,也钉进了历史。
“陛下万年——”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广场:
“陛下万年!大汉万年!”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鼎耳上的铜环都在嗡嗡作响。西域使团中,几个头戴尖顶毡帽、深目高鼻的贵霜使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他们来自一个同样庞大的帝国,见过阅兵,见过祭祀,但从未见过这样——该怎么说呢——这样“浑然一体”的场面。皇帝与百姓,军队与文人,汉人与胡人,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所有人的声音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这不是强迫的。贵霜的使团长,一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人,在心里默默判断。他精通汉话,能听懂那些百姓呼喊时声音里的颤抖——那是发自肺腑的激动,是真正相信“大汉万年”这四个字的人才会有的颤抖。
而高台之上,刘宏举起了右手。
声浪骤然平息,快得像被一刀切断。
“今日立鼎,非为朕之功。”刘宏的声音不高,但通过巧设在广场四角的铜制传声筒(又是陈墨的手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是为所有战死沙场的将士,是为所有在田畴劳作的农夫,是为所有在工坊挥汗的工匠,是为所有在学堂苦读的学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那些身穿戎装的将领。
段颎站在最中间,老将军今日穿了全套甲胄,虽然年过六旬,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的左边是曹操,黑甲红袍,手按剑柄,眼神锐利如鹰。右边是孙坚,虬髯虎目,哪怕在这种场合,身上依旧带着沙场征伐的杀气。
更远处,是班勇派回来的副使,一个面容黝黑、嘴唇干裂的年轻校尉,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西域驻军代表。
“也是为所有远戍边疆、十年不得归家的儿郎。”刘宏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些许,“朕知道,河套的风雪很冷,葱岭的烈日很毒,交州的瘴疠很凶。但正是因为你们站在那里,洛阳的百姓才能安然入眠,长安的商队才能畅通无阻,江南的稻米才能丰收满仓。”
广场上起了细微的骚动。许多士卒的眼中泛起了水光。
“此鼎,不只是一件礼器。”刘宏的手按在了鼎身上,青铜传来的凉意透过掌心,“它是一个誓言。是大汉对天下万民的誓言: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当安居乐业。凡愿顺从天意、归附王化者,无论胡汉,皆为朕之子民,受大汉律法庇护,享大汉太平盛世。”
说完最后一句,他后退三步,向巨鼎深深一揖。
这一揖,不是对鼎,而是对鼎所代表的一切。
下一刻,礼乐齐鸣。
编钟、编磬、笙、箫、埙……所有乐器同时奏响,奏的是《云门大卷》,相传是黄帝时期的乐曲,意为天下一统,万物归宗。乐声中,羽林军方阵开始移动,他们踏着鼓点,步伐整齐划一,甲叶碰撞的声音汇成了另一种节奏,与礼乐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而番邦使团,开始献礼了。
未央宫,麒麟殿。
这里正在举行真正的“万国宴”。
大殿极其宽阔,足以容纳千人。地上铺着来自益州的蜀锦,织着繁复的云纹。殿柱用整根的金丝楠木,柱身包着鎏金铜皮,雕刻着蟠龙图案。殿顶悬着三十六盏巨大的宫灯,每盏灯都有七层,每层都点着蜡烛,光线透过薄纱灯罩,柔和地洒下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那十二座“冰鉴”。
这是陈墨带着工匠营花了一个月时间赶制的。鉴体用青铜铸成,分内外两层,外层雕着山海异兽,内层则盛放着酒水瓜果。两层之间,填满了硝石——这是从益州矿井中偶然发现的矿物,遇水则吸热,能使内层的温度骤降。此刻,冰鉴周围弥漫着白色的寒气,放置在鉴内的荔枝、葡萄、甜瓜等南方鲜果,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此物……竟能盛夏制冰?”贵霜使团长盯着离他最近的一座冰鉴,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语问道。
负责接待的鸿胪寺少卿微微一笑:“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所制,名曰‘寒鉴’。使君若感兴趣,宴后可至将作监一观。”
使团长摇头,眼神复杂。他在贵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但这样精巧的器物,确实闻所未闻。更让他心惊的是,从入洛阳开始,所见所闻——宽阔平整的街道、高耸坚固的城墙、百姓身上虽不华丽却整洁的衣物、市场上琳琅满目却秩序井然的商铺——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个帝国不仅在军事上强大,在民生、工艺、治理上,同样达到了令人窒息的高度。
宴会正式开始。
刘宏坐在御座上,左右两侧分别是皇后伏寿(何皇后已于两年前病逝)和太子刘辩。太子今年十四岁,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储君袍服,坐姿端正,眼神却忍不住往殿中那些奇装异服的使臣身上瞟。
荀彧、曹操、皇甫嵩等重臣,分坐左右上首。再往下,是按照九卿、郡守、将领、使团的顺序排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漆器食盒,盒内分格,盛着不同的菜肴:炙鹿肉、蒸鲈鱼、炮羔羊、渍梅酱……每道菜都分量精致,但种类繁多,显然不是为了吃饱,而是为了“展示”。
酒过三巡,献礼环节到了。
最先上前的是西域都护府副使,那个黝黑的年轻校尉。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臣,西域戍军校尉张猛,奉都护班将军之命,献俘、献礼于陛下!”
他一挥手,殿外传来锁链声响。十二名被俘的贵霜军官被押了进来,他们手脚都戴着镣铐,但身上的铠甲还算完整,脸上虽有颓丧,却还保持着军人的站姿。这是班勇特意嘱咐的——献俘要显威,但不能折辱太过,要给贵霜留点颜面,也显出大汉的气度。
紧接着,是礼物:三箱于阗美玉,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羊脂般的光泽;两匣大秦(罗马)琉璃器,色彩斑斓,造型奇特;一卷用羊皮绘制的西域全图,上面标注着商路、水源、绿洲,甚至还有贵霜边境的驻军分布……
刘宏微微颔首:“班勇辛苦了。赐帛千匹,金百斤,由其斟酌赏赐西域将士。”
“谢陛下!”张猛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接下来是北疆都护段颎的代表,献上的是鲜卑单于的金冠、五面狼头纛旗,以及二十匹刚从河套牧场精选的良马——马当然不能牵进殿,只是在殿外展示,但嘶鸣声已经传了进来。
然后是孙坚从交州送来的:犀角、象牙、珍珠、玳瑁,还有一只装在金丝笼中的绿毛鹦鹉。那鹦鹉在笼中扑腾,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陛下万年!陛下万年!”
满殿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