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寰宇廓清盛世基(2 / 2)

刘宏也笑了,对太子说:“辩儿,此鸟赏你了。记得每日教它念书,别只会这一句。”

太子刘辩眼睛一亮,连忙起身:“儿臣谢父皇赏赐!”

气氛越发融洽。

但在这融洽之下,有心人能看出暗流。

曹操端坐在席上,慢慢饮着冰鉴里镇过的葡萄酒。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的袁绍——这位曾经显赫的袁家子弟,如今只坐在九卿末席,脸色阴沉,独酌闷酒。自从袁隗病逝,袁氏在朝中的影响力一落千丈,袁绍虽然靠着早年积累和在平定兖州叛乱中的微末功劳保住了官职,但明眼人都知道,他已经远离权力核心了。

而袁绍的弟弟袁术,更惨——因为资助叛军的嫌疑,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还是被贬为南阳太守,连参加今日大典的资格都没有。

“本初。”曹操忽然举杯,隔着数丈距离向袁绍示意,“今日盛典,何故独酌?来,满饮此杯。”

袁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掩饰过去,挤出笑容:“孟德海量,绍不如也。请。”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呛得咳嗽起来。

曹操笑了笑,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御座上的刘宏。

天子正在接受贵霜使团的国书。使团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通译官在一旁逐句翻译,无非是“永结盟好”“互通商旅”“愿陛下寿如南山”之类的套话。

但曹操注意到,刘宏听得很认真。尤其是当通译官说到“我国皇帝陛下愿与大汉皇帝陛下以兄弟相称”时,天子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曹操捕捉到了。

果然,等通译官说完,刘宏缓缓开口:“贵国美意,朕心领之。然大汉皇帝,乃天子,受命于天,牧守四海。贵国皇帝,亦当受命于其天。天各一方,兄弟之称,恐不妥当。”

他的声音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坚硬如铁:大汉皇帝是独一无二的“天子”,不与任何人称兄道弟。

贵霜使团长脸色变了变,但最终还是低头:“陛下所言甚是。外臣失言。”

一场潜在的外交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曹操垂下眼,心中暗叹:陛下的手腕,越来越老辣了。刚柔并济,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贵霜使团原本可能存着试探之心,想看看大汉在取得如此辉煌胜利后会不会骄横失礼,结果天子一句话就把他们的试探摁了回去,还让对方挑不出毛病。

宴会在继续。

歌舞登场了。先是一队穿着曲裾深衣的宫女,跳着舒缓的《灵星舞》,衣袖飘飞,如云如雾;接着是来自西域的胡旋女,踩着急促的鼓点旋转,身上的金铃叮当作响;最后压轴的,是一群身穿皮甲、手持木戟的军士,他们跳的是《巴渝舞》,这是高祖时留下的军舞,动作刚劲,吼声震天,把宴会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直到亥时,宴会才接近尾声。

许多使臣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宦官搀扶着离席。大臣们也陆续告退。偌大的麒麟殿,渐渐空了下来。

刘宏依然坐在御座上,看着宫人收拾残局。

荀彧没有走,他静静地站在御阶下,等待天子的指示。

“文若。”刘宏忽然开口,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你觉得,贵霜使团那‘兄弟相称’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荀彧沉吟:“臣以为,七分试探,三分真心。贵霜帝国疆域辽阔,国力强盛,虽败了一阵,但并未伤筋动骨。他们遣使来朝,一是确实被班将军打疼了,二是想亲眼看看大汉虚实。若陛下今日答应了‘兄弟’之称,他们回国后便可宣扬:汉帝已认我国皇帝为兄,两国地位平等。如此一来,他们在西域诸国中的威望便能挽回不少。”

“所以朕不能答应。”刘宏站起身,走下御阶,“不仅不能答应,接下来还要让班勇在西域多加活动。疏勒的铸币坊要继续扩大,于阗的玉石贸易要牢牢掌控,车师、鄯善的驻军要增加——要让西域诸国明白,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陛下圣明。”荀彧躬身,但随即又抬头,“只是……如此是否过于强势?恐逼贵霜铤而走险。”

刘宏笑了,笑容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朦胧:“文若,你读过《孙子兵法》吗?”

“读过。”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刘宏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今日之宴,便是‘伐交’。朕要让贵霜的使者看到大汉的富庶、强盛、文明,看到未央宫的巍峨,看到定远鼎的庄严,看到冰鉴的精巧,看到百姓眼中发自内心的拥戴——然后,让他们回去告诉他们的皇帝:与大汉为敌,不智;与大汉为友,可得通商之利。”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但如果他们还不明白……”

后半句没说出来,但荀彧懂了。

子时,刘宏回到了宣室殿。

他没有睡意,让宦官在御案上多点了几盏灯,然后摊开了班勇送来的那卷西域地图。

地图绘制得很详细,葱岭以西的山脉、河流、城池、部落,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在图的边缘,甚至还有几行小字注释:“自此西行三月,至安息帝国。安息之西,有国名大秦,城以白石筑之,民深目高鼻,善造琉璃与铁器……”

大秦。罗马。

刘宏的手指划过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这个时代罗马帝国依然强盛,知道地中海沿岸的文明同样辉煌,知道在遥远的西方,还有另一个可以和大汉媲美的庞大帝国。

但作为一个皇帝,他的第一反应是:威胁。

不是眼前的威胁,而是未来的、潜在的威胁。当两个同样强大、同样自信、同样有着扩张欲望的文明,最终通过丝绸之路连接在一起时,会发生什么?和平贸易?文化交流?还是……冲突?

他不知道。历史已经被他改变了太多,原本的东汉早已在黄巾起义中崩解,群雄割据,三国鼎立,最后归于司马氏的晋朝。但现在,大汉不仅没有灭亡,反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那么未来呢?

“陛下。”

轻柔的女声从殿外传来。是伏皇后,她端着一碗羹汤,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这么晚了,皇后怎么还没休息?”刘宏收起地图,温声问道。

伏寿将羹汤放在御案上,那是一碗银耳莲子羹,炖得晶莹剔透:“臣妾见宣室殿灯还亮着,知道陛下又在操劳。今日大典,陛下从寅时忙到现在,该歇歇了。”

刘宏接过羹碗,用调羹慢慢搅动。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寿儿。”他忽然用了私下的称呼,“你说,今日这般盛况,能持续多久?”

伏寿一怔,随即微笑:“陛下开创的盛世,自当千秋万代。”

“千秋万代……”刘宏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秦始皇也想过千秋万代,结果二世而亡。武帝打得匈奴远遁,但昭宣之后,国势渐衰。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千秋万代的东西。”

伏寿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安静地站着。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中常侍吕强——这是刘宏亲手提拔的宦官,为人谨慎,不涉朝政,只管宫廷事务。

“陛下,有密报。”

吕强双手呈上一卷细小的竹简,简上封着火漆,漆印是狼头图案——这是北疆都护府专用的密报标识。

刘宏拆开火漆,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伏寿关切地问。

“段颎送来的。”刘宏将竹简递给她,“鲜卑残部发生了内乱,和连的弟弟魁头杀了和连的儿子,自立为单于。但另一支鲜卑部落的首领轲比能不承认魁头,双方在漠北打起来了。”

伏寿看完,松了口气:“这不是好事吗?鲜卑内乱,我北疆可安。”

“短期看是好事。”刘宏站起身,走到殿窗前,“但长远看……鲜卑如果一直分裂成几十个小部落,对我大汉确实构不成威胁。可如果出现一个雄主,把这些部落重新统一起来呢?”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草原上的狼,永远不会绝种。打死一头,还会再来一头。而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唯一的办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伏寿看懂了天子眼中的光——那不是疲惫,也不是忧虑,而是一种近乎炽热的、燃烧着某种庞大野心的光。

“陛下是想……”她轻声问。

“朕想做的,很多。”刘宏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眼下,先让百姓过几年安生日子吧。度田刚完成,新税制刚推行,工商才起步,官学刚铺开——这些事,都需要时间,需要至少一代人的时间,才能真正扎根。”

他走回御案,将那份密报放在烛火上。竹简迅速燃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告诉段颎,密切监视,但不必干预。让鲜卑人自己打去。”刘宏对吕强吩咐,“另外,传朕口谕给尚书台:明年春耕前,要把河套、辽东新垦田地的粮种全部到位。还有,陈墨上次说想试制‘水转翻车’,朕准了,拨钱十万,让他先在京畿试点。”

“诺。”吕强躬身退出。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刘宏喝完那碗羹汤,对伏寿说:“皇后先去休息吧,朕还有些文书要看。”

伏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行礼:“陛下保重龙体。”

她离开后,刘宏重新坐回御案前。他没有看文书,而是再次摊开了那卷西域地图,目光却越过地图,望向了更南方的位置。

交州。日南郡。海岸线。

孙坚在奏报中提到,在交州最南端的港口,见到了来自“涨海”(南海)以南的商船。那些商人皮肤黝黑,卷发,说着听不懂的语言,但他们带来的货物里有象牙、犀角、珍珠,还有——一种轻便坚韧的木材,浮力极好,适合造船。

海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大汉有漫长的海岸线,从辽东到交州,何止万里。但千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们,目光始终投向西方(西域)和北方(草原),却很少真正看向东方和南方那片蔚蓝。

为什么?

因为陆地的威胁更直接。因为草原的骑兵可以一夜之间冲到长城脚下。因为西域的商路关乎财源。

但海洋呢?

海洋的那边有什么?《汉书·地理志》记载,从日南郡乘船,顺风数月,可到“已程不国”——可能是今天的斯里兰卡。再往西呢?是不是就能到贵霜?到大秦?

如果能从海上打通去大秦的路……

刘宏猛地摇了摇头,把这个过于超前的念头暂时压下。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已经打下的疆域消化好,把已经推行的新政巩固好。至于海洋,那是下一代,甚至下下一代的事了。

他吹熄了大部分灯,只留了一盏。

在昏黄的光晕中,这位亲手将大汉从崩溃边缘拉回、并推向巅峰的皇帝,终于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殿外,洛阳城也渐渐安静下来。

灯笼依次熄灭,百姓归家,士卒换岗,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深夜里一声声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太平盛世——国泰民安——”

而遥远的北方草原,鲜卑人的内乱才刚刚开始。西域的戈壁上,班勇正在筹划下一次对贵霜的贸易谈判。交州的丛林中,孙坚看着工匠们尝试用那种新木材打造海船。

这是一个时代的顶峰。

也是另一个时代的起点。

盛世之下,暗流已生。而那位沉睡的皇帝,在梦中看见的,是碧波万顷的大海,是海天相接处初升的朝阳,是比定远鼎所铭刻的疆域,还要辽阔无数倍的……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