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实际。
刘宏看向曹操。
曹操心领神会,出列道:“陛下,臣有一策:船队人员,可从三处招募。一是沿海渔民子弟,他们熟悉水性;二是各军中年过四十的老兵,经验丰富,且可腾出位置给新人;三是……死囚。”
“死囚?”殿中一片哗然。
“是。”曹操平静地说,“《建宁律》规定,死囚可赎罪。若愿加入船队,远航归来而不死者,可免死罪,转为戍边或屯田。如此,既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也解决了人手问题。”
这个提议太大胆,也太冷酷。
但仔细想想,竟真有可行性。死囚反正要死,与其在狱中等死或问斩,不如去海上搏一条生路。成了,是戴罪立功;败了,也不过是早死几天。
文臣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刘宏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敲,终于做出决断:
“此事,朕意已决。但非一蹴而就。”
他站起身,冕冠上的玉串晃动出清脆的声响:
“第一步,命将作监陈墨,于青州、徐州、交州三地设立船坞,试制新式海船。先造三艘,大中小各一,试验性能。”
“第二步,命平南将军孙坚,返回交州,整肃沿海,剿灭海盗,勘测航线,绘制详实海图。”
“第三步,命各郡县,张贴告示:招募熟悉水性的渔民、船工,待遇从优。死囚自愿应募者,需本人画押,家属知情。”
“第四步,命尚书台荀彧,统筹钱粮,制定船队章程、奖惩条例、贸易细则。三年为期,朕要见到一支能远航万里的船队。”
四条命令,条条清晰,层层递进。
没有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
王允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跪地叩首:“陛下圣明……”
他知道,这场朝争,已经结束了。
朝会散去后,陈墨被单独留了下来。
他被带到了未央宫深处一间从未来过的密室。密室不大,四壁都是石墙,墙上挂着巨大的海图——比孙坚那张详细得多,显然是宫廷画师根据多方资料重新绘制的。室中央有一张长桌,桌上摊满了图纸、模型、算筹。
刘宏、荀彧、曹操、孙坚都在。
“陈墨,”天子的称呼很直接,“这里没有外人。朕要听实话:造一支能远航万里、载五百人、三百石货物的船队,到底要多久?要多少钱?最难的是什么?”
陈墨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船模。那是他用桐木削的,只有巴掌大,但船型很特别——船首尖而高翘,船身修长,有三根桅杆的插孔。
“陛下,最难的有三。”陈墨的声音很稳,这是他一谈到专业问题就会有的状态,“第一是抗风浪。海上无风三尺浪,有风浪滔天。现有的楼船是平底,适合江河,一到深海,一个大浪就能拍散架。所以船型必须改,要尖底,要加龙骨,要能破浪而行。”
他指着船模:“这是臣根据占人‘木兰舟’改的。尖底,有龙骨,船身用‘鱼鳞式’搭接——每块船板都像鱼鳞一样叠压,再用桐油、麻丝填缝,水密性更好。”
“第二是导航。”陈墨放下船模,拿起几块算筹,“海上无路,只能靠天象。但阴雨天怎么办?所以臣在想,能不能改良‘司南’?现在的司南是天然磁石磨成勺子,放在铜盘上,静止时勺柄指南。但船上颠簸,勺子根本停不稳。”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铜盒,打开。里面不是勺子,而是一根磁石磨成的细针,针中部用蚕丝悬吊在一个支架上。无论铜盒怎么转动,磁针总是微微指向一个方向。
“这是‘悬针法’。”陈墨说,“针悬空中,不受颠簸影响。只是还不够精准,误差有三到五度。臣正在试,用更纯的磁石,更细的针,更灵敏的悬丝。”
刘宏的眼睛亮了:“若成,海上便不会迷航?”
“至少阴雨天能辨方向。”陈墨点头,“第三,是淡水。海上最缺的不是粮,是水。人离了水,三天就死。所以臣设计了这个——”
他又展开一张图纸。图上画着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大木桶,桶内有多层格栅,格栅上铺着细沙、木炭、鹅卵石。桶顶有漏斗接雨水,桶底有导管出水。
“这是‘滤海器’。”陈墨解释,“海水苦涩,是因含盐。臣试验过,将海水缓慢通过沙层、炭层、石层,反复三次,能滤去部分盐分,虽不能直接饮用,但可大大延长淡水使用时间。若再配以收集雨水的帆布漏斗,一船五十人,每日需水五石,只要不是连续一月无雨,应可支撑。”
荀彧听得入神,忍不住问:“那粮食呢?海上数月,粮食如何防腐?”
“可用炒面、肉松、干酪,这些北伐时已经验证过。”陈墨回答,“此外,臣还在试制一种‘罐头’——将熟食装入陶罐,罐口用油纸、蜡密封,再蒸煮一次,可保存数月不坏。只是陶罐易碎,正在试制薄铁罐。”
一问一答,整整一个时辰。
陈墨把他三年来的所有设想、试验、难题,全都倒了出来。有些想法很幼稚,比如他曾经想造“水下船”,用牛皮囊充气让人在水下行走,结果试验时差点淹死工匠。有些想法则极具前瞻性,比如他提出的“星图导航”——把主要星辰在四季的位置绘成图,船员凭此定位。
刘宏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
最后,天子站起来,拍了拍陈墨的肩膀:“朕给你三年时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权给权。三年后,朕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远航船队,停在交州卢容港。”
陈墨跪下,额头触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半个月后,孙坚离京。
他没有带走大军,只带了五十名亲卫,和一道密诏:整肃交州沿海,勘测航线,绘制海图,为三年后的远航做准备。
离开那天,刘宏在城楼上为他送行。
时值深秋,洛水萧瑟,两岸的柳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孙坚一行人的马蹄踏过石桥,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那个玄色的身影立在垛口后,看不清表情。
“将军,陛下对海事,似乎格外执着。”副将小声说。
孙坚没有回答。
他想起离京前夜,天子单独召见他时说的话:
“文台,你知道朕为何选你做这件事吗?”
“臣不知。”
“因为你是鹰。”刘宏的声音在烛光中飘忽,“陆上的鹰,飞得再高,也只在山峦之间。但海上的鹰,面对的是无边无际的天空。朕需要一只敢于飞离海岸线的鹰。”
当时孙坚跪着,只觉得肩上的担子重如千钧。
现在,马背上,他看着南方,那里有他征战了三年的交州,有潮湿闷热的丛林,有腥咸的海风,还有……那片未知的、蔚蓝的、充满危险也充满机遇的大海。
“走吧。”他一夹马腹,“路还长。”
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城楼上,刘宏依然站在那里。
荀彧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声道:“陛下,孙将军已走远了。”
“朕知道。”刘宏没有回头,“文若,你说,朕这个决定,是对是错?”
荀彧沉默片刻:“臣只能说,若成了,大汉将打开一个全新的时代。若败了……也不过是损失些钱粮、几艘船、几百条人命。于如今的大汉而言,这些损失,担得起。”
“担得起……”刘宏喃喃重复,“是啊,现在的大汉,担得起失败。但正因为担得起,才更要去做。因为下一次,当大汉再遇到瓶颈时,可能就没有‘担得起’的资本了。”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荀彧,看向未央宫深处:
“传令给陈墨:船坞选址,不要只盯着交州。青州的琅琊、徐州的朐县、扬州的会稽,都要建。各地的木材、水文、工匠,都要测试。朕要的不是一支船队,是一整套造船、航海、贸易的体系。”
“诺。”
“再传令给糜竺:让他以商行名义,先组织几支小船队,去南海诸国贸易。不要用朝廷的名义,就以民间商贾的身份。一来探路,二来建立关系,三来……看看海外到底有什么值得交易的东西。”
“诺。”
“还有,”刘宏顿了顿,“让讲武堂增设‘海事科’。教材……让陈墨和那些老船工一起编。第一期的学员,从沿海郡县的年轻吏员、军中识字的士卒里选。”
荀彧一一记下,忍不住问:“陛下,这些事,为何不放到朝堂上议?”
刘宏笑了,笑容里有种深沉的意味:
“因为朝堂上的人,眼睛还盯着陆地。而朕,已经看到了海。”
他走下城楼,玄色的衣袍在秋风中翻飞。
远处,洛水汇入黄河,黄河东流入海。而海的另一边,是他从未踏足、却已开始谋划的新世界。
三年。
刘宏在心里默默计算。
三年后,他将四十岁。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这正是最成熟、最有魄力、也最能承受风险的年纪。
三年后,船队下水。如果顺利,五年内,第一批远航的船就能带回海外的消息、货物、地图。
十年后,海上贸易或可成为国库的重要来源。
二十年后,也许大汉的船只,真的能抵达那些传说中的国度……
脚步声中,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虽然时代不对,意境却莫名契合: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会的。”刘宏轻声自语,像是在对谁承诺,“一定会的。”
未央宫的影子渐渐将他吞没。
而东方,海天相接处,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