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国策转向定海疆(1 / 2)

建宁二十一年春,三月初九。

洛阳南宫德阳殿,寅时三刻。

东方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殿前广场上已是冠盖云集。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秩列队肃立,玄色绶带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七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的殿宇在晨曦中显出恢弘轮廓,檐角铜铃发出清脆声响,一声声敲在众人心头。

今日大朝,非比寻常。

殿门缓缓开启,黄门侍郎唱喏声穿透晨雾:“陛下升殿——”

百官整理衣冠,依次鱼贯而入。靴履踏过打磨如镜的金砖,发出整齐划一的沙沙声。殿内鲸油巨烛早已点燃,将御座照得金碧辉煌。两侧持戟郎卫目不斜视,甲胄反射着冰冷光泽。

刘宏端坐于九重玉阶之上的御座,冕旒垂珠遮住半张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玄色十二章纹衮服,腰佩太阿剑——这是每逢重大国策颁布时的仪制。

阶下,三公九卿、文武重臣分列两侧。

左侧文臣之首,司空荀彧手持玉笏,神色沉静。这位被朝野誉为“王佐之才”的重臣,年不过四旬,鬓角已见霜色。自尚书令升任司空不过三年,主持新政财税改革、度田清丈诸事,将庞大的帝国财政梳理得井井有条。此刻他微微垂目,似在沉思。

右侧武将前列,车骑将军曹操按剑而立。去岁北伐鲜卑,他率奇兵千里奔袭,与段颎合击和连于阴山,功封武平侯,加食邑三千户。此刻这位正值壮年的名将眉宇间仍有沙场磨砺出的锐气,但眼神深处却藏着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历经朝堂沉浮后独有的审慎。

再往后,大司农糜竺、将作大匠陈墨、西域都护班勇(之子班袭)、新任徐州刺史孙坚……帝国新一代的栋梁几乎齐聚于此。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刘宏缓缓抬眼,目光扫过阶下众臣。穿越至今已二十余载,他从一个战战兢兢的傀儡少年,一步步收拢权柄、铲除宦官、平定内乱、击溃外敌,将摇摇欲坠的东汉王朝生生拉回正轨,甚至推向前所未有的强盛。

但还不够。

“诸卿。”刘宏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今日朝会,朕有一事,关乎国运百年。”

百官精神一凛。

“自建宁元年以来,二十载励精图治。”刘宏的声音平稳如深潭,“内平黄巾、度田均赋、整饬吏治、兴办学政;外破鲜卑、收河套、定西域、抚南疆。赖诸卿同心,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宇内澄清、四夷宾服之局。”

他顿了顿,冕旒珠串微微晃动:“然则——”

这个转折词让不少老臣心头一跳。

“然则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刘宏站起身来,走下玉阶。玄色衮服下摆曳过金砖,发出细微摩挲声,“陆上烽烟暂熄,便可高枕无忧否?朕观历代兴衰,凡盛世之君,必谋万世之基。今日之汉,疆域东临沧海,西抵葱岭,北括大漠,南至交趾。陆路之极,近乎至矣。”

他走到殿中巨大的青铜九州鼎前,伸手抚过鼎身上镌刻的山川纹路。

“然则这九州鼎上,”刘宏转身,目光如电,“缺了一样东西。”

百官屏息。

“缺了海。”

两个字,石破天惊。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位老臣交换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与不安。

太常杨彪——三朝元老,袁隗病逝后旧士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终于忍不住出列,玉笏高举:“陛下,老臣愚钝。我大汉立国四百载,凡所重者,无非耕战二字。农为本,兵为卫,此高祖、光武定鼎之基。今陛下言‘海’,海者,莫测之水也,于国何益?”

杨彪今年六十有三,须发皆白,但声音依然洪亮。他是弘农杨氏家主,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虽在度田、新政中屡遭打压,但根基仍在。此言一出,不少持重老臣纷纷点头。

刘宏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杨公问得好。朕今日便与诸卿论一论,这‘莫测之水’,于我大汉究竟是祸是福。”

他击掌三声。

四名宦官抬着一幅巨大的绢帛地图上前,在殿中徐徐展开。此图长三丈,宽两丈,以青赤黄白黑五色绘制,山川城池标注详实——正是去岁陈墨主持勘测、由尚书台汇聚天下地理资料绘制的《昭宁坤舆图》。

但与众臣平日所见不同,此图东西两侧,多了大片蔚蓝色。

“此乃新版《坤舆全图》。”刘宏拿起一根镶玉檀木杖,点向东方那片蓝色,“诸卿且看。青州之东,为何?”

“渤海、黄海。”曹操沉声接话。去岁他巡视沿海防务,对这片水域并不陌生。

“再往东?”

“……”曹操蹙眉,“倭国、三韩?”

“不止。”刘宏的木杖继续向东移动,划过一片空白海域,最终停在图卷边缘一处勾勒出轮廓的陆地上,“元朔四年,汉武帝遣楼船将军杨仆浮海东征,曾至‘亶州’。虽史载不详,然可证沧海之外,别有天地。”

他又将木杖移向南方,划过交趾郡以南的大片蓝色:“再看此处。元鼎六年,武帝遣使自徐闻、合浦出海,船行五月,至都元国;又船行四月,至邑卢没国……此航线载于《汉书·地理志》,可证南海之南,亦有国度城邦。”

木杖最后点向西方,穿过西域,越过安息,落在一片标注为“大秦”的区域:“去岁西行使团归报,安息之西有国名大秦,其民善商,船舶可渡红海、波斯湾。若我汉船能抵其地,则丝绸、瓷器直输西洋,其利几何?”

三问既出,殿中陷入沉思。

刘宏放下木杖,声音陡然提高:“陆路万里,驼马转运,损耗十之三四;且途经诸国,层层盘剥。而海运,”他重重敲在蓝色海域上,“一船之载,堪比千驼;顺风之时,日行数百里。若控海路,则东可通倭韩,南可达林邑、扶南,西可接大秦商道——此乃天赐我大汉之通途!”

“陛下。”荀彧此时出列,躬身一礼,“臣有数问。”

“讲。”

“其一,造船之费。巨舰楼船,所耗木料、工匠、时日几何?国库虽丰,然北疆屯田、西域驻军、两都改造、驰道修筑,诸项开支已巨。再加海事,财力可能支撑?”

“其二,航海之险。波涛无情,飓风骤起,昔武帝时楼船东渡,十不存三。若船队倾覆,人财两空,何以向天下交代?”

“其三,海疆之防。船队出洋,若遇夷狄海盗,如何御之?若夷船犯我海疆,又如何守之?”

不愧是荀彧,三个问题直指核心。殿中众臣纷纷点头,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问。

刘宏却笑了。

他走回御座,从案上取过一卷以玄绨装裱的奏疏,亲自展开:“文若所问,朕与尚书台诸臣已议三月有余。今日朝会,便是要颁行此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殿:

“即日起,颁布《开海事略》。定国策为:陆海并进,控驭波涛!”

“陆海并进”四字,宛如巨石投入深潭。

殿中哗然。

“陛下三思!”杨彪第一个跪下,老泪纵横,“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光武起南阳定乾坤,所倚者皆陆地铁骑、关中沃野。今陛下欲弃本逐末,倾举国之力事海,此……此非治国之道啊!”

“杨公此言差矣。”一个清朗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说话者竟是站在武臣队列中的孙坚。这位以勇烈闻名的将领去岁平定交州山越,对南方海疆颇有了解。他出列抱拳:“臣在交州时,见番禺港中常有夷商船舶,载香料、象牙、珍珠而来,换我丝绸、瓷器而去。一船之利,可抵郡县半岁赋税。若说海为末,此‘末’之利,恐不逊于‘本’。”

“孙文台!”杨彪怒目而视,“你武人知什么经济?海贸之利,终是奇技淫巧,岂能与农耕之本相提并论?且夷商狡黠,今日来贸易,明日便可为海盗!若开关通海,海寇泛滥,东南沿海永无宁日!”

“杨太常多虑了。”这次开口的是糜竺。

这位出身商贾的大司农,在新政中掌管均输平准、盐铁专卖,将帝国商业梳理得蒸蒸日上。他说话时总带着商人的圆融,但今日语气却格外坚定:“下官执掌财计,有数据为证。去岁仅番禺一港,市舶司所收夷商关税,便达五铢钱八千万。若按孙将军所言,开放琅琊、吴郡、东冶诸港,岁入可翻数倍。”

他顿了顿,看向杨彪:“太常可知,去岁北伐鲜卑,大军粮秣转运耗费几何?若其中三成改走海运,可省民夫三十万,节约粮耗四成。这,便是海路之利。”

数字最有说服力。殿中一些原本摇摆的官员露出思索之色。

但反对声浪并未平息。

“糜子仲只言其利,不言其害!”九卿之一的少府周忠出列,“造船需巨木,必伐山林。青徐扬交四州,山林多为豪族产业,若强征之,必生民怨。且船厂工匠,从何而来?若抽调各地匠户,则农具、兵器打造必受影响——此乃动摇国本!”

“还有水军。”光禄勋邓盛补充道,“楼船之士,非一日可练。若从北军、羽林抽调精锐,则中央军力空虚;若新募水手,训练经年,其间若陆上有变,何以应对?”

“夷狄窥海,又如何防?”卫尉张温也加入战团,“昔年武帝设楼船军,胶东、琅琊沿海尚且时有海盗。今陛下欲大开海禁,倭人、三韩、南越诸族,乃至林邑、扶南,若见我商船满载财货,岂不起觊觎之心?到时千里海疆,处处需防,兵力分散,危矣!”

质疑声此起彼伏。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每个担忧都基于现实。

刘宏静静听着,面色无波。

待声音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虑,皆在情理。然则——”他话锋一转,“若因有难便畏缩不前,则永无破局之日。诸卿只见其难,未见其机;只见其险,未见其势。”

他再次起身,走下玉阶,这次径直来到陈墨面前。

“陈卿。”

“臣在。”陈墨躬身。这位将作大匠年过五旬,双手因长年劳作布满老茧,但眼神依然清澈锐利。

“朕问你,依当下技艺,可能造出载重千斛、可抗风浪之海船?”

陈墨沉吟片刻,郑重道:“回陛下,可。去岁臣奉旨试制新船,于吴郡船坞已成三艘。最大者长十五丈,设水密隔舱,纵一舱进水亦不沉。帆用硬布,可借八面来风。若集中工匠物料,一年可成楼船十艘、艨艟三十。”

“好。”刘宏点头,又看向班袭,“班卿。”

班袭出列。他是班勇之子,年方三十,自幼随父经营西域,去岁接任西域都护府长史,对丝绸之路了如指掌。

“朕问你,若海运开通,自番禺至扶南,商路可比陆路缩短几何?”

班袭不假思索:“陆路自洛阳至扶南,需经益州、交州,山路崎岖,瘴疠横行,商队往返常需两年。若走海路,自番禺扬帆,顺季风南下,快则两月,慢则四月可达。且一船所载,堪比三百驼队。”

刘宏再转向曹操:“孟德。”

“臣在。”

“若于青、徐、扬、交四州沿海择要地筑港,驻水军,设烽燧,可否控扼海疆?”

曹操目露精光:“可。臣去岁巡视沿海,已拟定六处良港:琅琊、东莱、广陵、吴郡、东冶、番禺。若每港驻楼船五艘、艨艟二十、水军三千,辅以沿岸烽燧哨所,则近海千里,皆在掌控。”

三问三答,条理清晰。

刘宏转身面向众臣,声音陡然铿锵:“诸卿尚有疑问否?”

杨彪等人张了张嘴,却一时无言。

“既然诸卿无问,那朕继续。”刘宏走回御座前,展开那卷《开海事略》,“此策非一时兴起,乃经年谋划。朕已与尚书台拟定细则,今日便颁行天下——”

“《开海事略》共分三策。”

刘宏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上策曰:造船兴港。于青州琅琊、扬州吴郡、交州番禺,设三大官营造船厂。陈墨总领工造,三年之内,需成楼船三十、艨艟百艘、探索船二十。各厂设干船坞、物料库、工匠营,所用巨木,由少府按市价向各州采买,不得强征。”

少府周忠脸色稍缓。

“沿海六港,同步修筑。曹操总领防务,糜竺协理钱粮。港口需设码头、货栈、市舶司、水军营寨。一应开支,由大司农专项拨付,不从常赋中取。”

糜竺躬身领命。

“中策曰:练军巡海。新设‘楼船将军’一职,秩比二千石,总领水军事务。自沿海郡县招募熟谙水性者,编为‘楼船士’,饷俸同北军。水军操典,由讲武堂拟定,首重纪律、号令、操帆、弩射。每年春秋两季,举行近海演训。”

武将队列中,不少人眼中放光——这意味着一支全新军种的诞生,也意味着新的建功立业之机。

“下策曰:通商惠夷。”刘宏的目光扫过文臣队列,“于番禺首设市舶司,掌管海贸征税、夷商管理、货物查验。关税初定,值十税一。夷商来朝,需持通关文牒,按指定港口停泊交易。凡汉商出海,需向市舶司请领船引,载明船货、航线、归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三策,互为表里。无船无以通海,无军无以护商,无商无以富民。三策并举,方成海政。”

殿中一片寂静。

刘宏合上奏疏,冕旒下的目光锐利如剑:“即日起,设‘海政院’,总揽三策施行。院使由朕亲任,副使二人——”

他看向荀彧:“荀文若。”

“臣在。”

“你任左副使,统筹钱粮调配、港口营造、夷商管理诸事。”

“臣领旨。”荀彧深深一躬。

“糜子仲。”

“臣在。”

“你任右副使,专司造船物料、海贸征税、商队组建。”

糜竺激动得声音微颤:“臣……必竭尽全力!”

“至于楼船将军人选……”刘宏目光在武将队列中扫过,最终停在一人身上,“黄盖。”

队列中,一位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的将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黄盖,字公覆,零陵人,早年随孙坚平定江东,以勇猛善水战闻名,后调入北军任校尉,不属任何派系。

“臣……臣在!”黄盖出列,单膝跪地。

“朕知你生于湘水之畔,少时便操舟弄潮。北伐时你献水攻之策,破鲜卑于白狼水。今擢你为楼船将军,总练水军,你可能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