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时分,洛阳南宫德阳殿内,七十二盏青铜连枝灯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刘宏端坐于九阶玉陛之上,玄衣纁裳,十二旒白玉珠在额前微微晃动。他今年三十有二,登基已近二十年。那张曾经带着稚气的脸庞,如今被岁月和政治磨砺出棱角分明的线条,尤其是一双眼睛,沉静时如古井深潭,锐利时似鹰隼凌空。
阶下,百官肃立。
左侧文官以尚书令荀彧为首,右侧武将以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尊。历经黄巾平定、北击鲜卑、西通西域、南抚百越,如今的朝堂早已不是昔年宦官当道、外戚专权的模样。新政推行十余载,一套以尚书台为核心、讲武堂为将校摇篮、御史台为监察利剑的新体系已然成熟运转。
但今日的朝会,气氛却有些微妙。
“陛下,”大鸿胪周奂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自去岁颁布《开海事略》以来,青、徐、扬、交四州设厂造船,征调民夫工匠逾三万,耗钱粮以亿计。而海路之利,尚在虚无缥缈之间。臣恐劳民伤财,动摇国本。”
话音落下,数名官员微微颔首。
刘宏神色不变,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他知道,反对的声音从未消失。当年推行度田令、打击豪强时如此,后来开设讲武堂、改革军制时如此,如今转向海洋,自然也是如此。
“周卿之言,老成谋国。”刘宏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则,朕有一问。”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玉阶。玄色袍袖随着步伐轻摆,十二旒珠碰撞发出细微声响。
“昔年孝武皇帝通西域,初时人皆言‘凿空之举,徒耗国力’。张骞持节出使,十三载方归,去时百余人,还时仅二人。若依当时朝议,当如何?”
周奂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刘宏已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昭宁坤舆图》前。这幅用最新造纸术制成的巨图,以洛阳为中心,向东延伸至大海,向西标注到安息,向南勾勒出南海诸岛,向北描绘了大漠草原。
他的手指划过漫长的海岸线。
“陆地有疆,而海疆无穷。”刘宏转过身,目光如电,“北疆鲜卑已破,西域诸国宾服,南越山越归化。陆上威胁暂平,然帝国之未来,不在内陆,而在这一—波涛之中!”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殿中一片寂静。
荀彧适时出列:“陛下圣明。据糜竺所奏,去岁番禺市舶司关税,已达两千万钱。而南海商路初通,扶南、林邑所贡香料、象牙、犀角,在洛阳售价皆十倍于本土。此海贸之利,已见端倪。”
“两千万钱?”太仆杨彪皱眉,“尚不及冀州一郡田赋。”
“杨公此言差矣。”说话的是新任将作大匠陈墨。他年近四十,面容黧黑,双手布满老茧,站在一众宽袍大袖的文官中显得格格不入,但无人敢小觑这位凭技艺封侯、深得帝心的技术官僚。
陈墨不擅辞令,说话直接:“去岁海贸初开,船不过三十艘,且多为试探。若按陛下规划,三年内造楼船百艘、艨艟三百,船队规模扩十倍,关税岂止两千万?且海船所载,皆为丝绸、瓷器、茶叶等轻巧贵重之物,一船之利,可抵百车陆运。”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殿中展开:“此乃臣与琅琊工匠历时半载所绘‘干船坞’图样。依此建造,可于岸边开掘深池,设闸门通海。大潮时开闸进水,舰船入坞;退潮时闭闸排水,船体悬空。如此,修船不必拖拽上岸,造船可多船并进,工期可缩短五成,损耗可减少七成!”
图纸上,复杂的结构、精确的尺寸标注、巧妙的水闸设计,让不少懂工程的官员眼前一亮。
“好一个‘干船坞’!”刘宏击掌赞叹,“陈卿此图,价值连城!”
“然而——”一个声音突兀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武官队列中,一名年约三十、容貌俊朗的将领出列。他身着校尉服色,腰佩长剑,正是西园八校尉之一、中军校尉袁绍。
袁绍,字本初,汝南袁氏嫡子。其叔袁隗病故后,他虽因家族势力得以在军中任职,但始终未能进入核心圈子。对新政,袁氏一族向来态度暧昧。
“陈大匠之图固然精妙,”袁绍拱手,语气恭敬却暗藏锋芒,“然臣有一虑:如此巨坞,需开掘深达数丈、长宽各数十丈的土方,所费人力物力,恐非小可。且琅琊地处海滨,潮汐汹涌,若闸门设计稍有差池,海水倒灌,前功尽弃不说,恐伤及沿岸百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宏:“陛下,大海无常,非人力可驯。昔年秦始皇遣徐福东渡,楼船千艘,童男童女数千,结果如何?杳无音讯!臣恐倾举国之力造舰通海,最终落得竹篮打水,反损陛下圣明。”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
殿中气氛陡然凝重。
许多官员心中都清楚,袁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大海确实凶险莫测,前朝教训也历历在目。更重要的是,这番话背后,代表着以汝南袁氏、弘农杨氏为首的传统士族对“新政”持续扩张的隐忧。
土地改革动了他们的田产,科举萌芽威胁他们的仕途,如今又要大举投入陌生的海洋——这些新事物,正在一点点瓦解他们数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
刘宏静静看着袁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
“袁校尉忧国忧民,朕心甚慰。”他缓步走回御座,坐下,“然则,朕也有几句话。”
“第一,徐福东渡,所求者长生仙药,本就虚无缥缈。朕通海路,所求者商贾之利、疆域之安、未来之机,脚踏实地,岂可同日而语?”
“第二,你说大海无常,非人力可驯——”刘宏声音陡然提高,“那我问你,黄河泛滥,是否无常?鲜卑铁骑,是否凶险?瘟疫流行,是否可畏?若皆因‘无常’‘凶险’‘可畏’而畏缩不前,我煌煌大汉,何来今日版图?何来今日盛世!”
最后几句,如雷霆炸响。
袁绍脸色微白,躬身道:“臣……臣不敢。”
“你不敢?”刘宏目光扫过全场,“朕却敢!朕敢在黄巾百万围洛阳时亲临城头,敢在北击鲜卑时深入漠南,敢在推行度田时挥泪斩豪强!今日不过造几艘船、开几处港,你们就怕了?”
他站起身,袍袖一挥:“传旨!”
荀彧立刻执笔记录。
“第一,琅琊干船坞工程,由将作大匠陈墨全权负责,所需人力物力,各州郡全力配合,敢有拖延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第二,命楼船将军周泰(虚构,为水军都督)即日起赶赴琅琊,组建‘东溟舰队’,招募训练水军,三年内,朕要看到一支可纵横东海的水师!”
“第三,令大司农糜竺统筹海贸,制定《海商律》,凡民间造海船从事贸易者,前三年减半征税,朝廷水师为其护航!”
三道旨意,如三道惊雷。
朝会散后,百官鱼贯而出。袁绍走在人群中,面色阴沉。身旁几名与袁氏交好的官员凑近,低声道:“本初兄,陛下决心已定,此事恐怕……”
“恐怕什么?”袁绍冷笑,“干船坞?说得轻巧。琅琊那地方我清楚,海边多是淤泥软土,要挖深数丈而不塌,谈何容易?更别说那什么‘水密闸门’,听都没听过。咱们走着瞧。”
他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德阳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二十年前,这个皇帝还是个需要宦官搀扶上朝的傀儡少年。如今,却已乾坤独断,一言可决天下事。
“变天了。”袁绍喃喃道,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
十日后,琅琊台。
时值仲春,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站在高台上远眺,碧海无垠,浪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陈墨没有看海,他蹲在一处临海的滩涂边,手里捏着一把泥土,眉头紧锁。
泥土黑褐,湿润粘手,用力一捏就成团,松开后缓缓变形——这是典型的滨海淤泥质软土。
“大匠,”身旁一名年轻工匠忧心忡忡,“这几日我们探了方圆十里,海边土质大多如此。若在此开挖深坞,坞壁必然坍塌,根本立不住。”
陈墨沉默不语。
他身后,数十名工匠、吏员或站或蹲,个个面色凝重。朝堂上说得豪情万丈,真到了实地,难题才一个个浮现。
干船坞的构想,源于刘宏某次偶然提及的“后世之法”。陈墨耗时半年,翻阅所有能找到的治水、筑城典籍,结合自己多年的营造经验,才绘出那套图纸。理论上,一切都说得通:在海岸开挖深池,修建坚固的闸门,利用潮汐涨落差让船只进出,闭闸后排干坞内积水,船体悬空,工匠可在干燥环境下作业。
可理论到了实地,第一个坎就过不去——土质。
“大匠,要不……换个地方?”另一名老工匠试探道,“往北五十里,有处岩岸,地基稳固。”
“不可。”陈墨摇头,“岩岸水浅,大船难以靠近。且那里风浪大,不利于施工。陛下选在琅琊,是因为此地有天然良港,背靠崂山,木材、石料运输方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泥土:“地基问题,必须解决。”
正思索间,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士疾驰而来,为首者跳下马,正是新任楼船将军周泰。他年约四旬,皮肤黝黑,身材魁梧,原是青州水军司马,因熟悉海事被破格提拔。
“陈大匠!”周泰大步走来,声音洪亮,“某家奉旨前来,三万水军已在各郡招募,首批五千人月内可至琅琊。只是——”他环视四周,“船坞何在?战船何在?某家总不能带着弟兄们在沙滩上练水战吧?”
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也透着武人的直率。
陈墨苦笑道:“周将军稍安勿躁,地基问题未解,船坞无从谈起。”
他详细解释了土质难题。周泰听罢,也蹲下捏了把土,眉头拧成疙瘩:“这软泥,挖一尺塌三尺,确实难办。陈大匠,您可是陛下钦点的能工巧匠,连北疆的城墙、洛阳的排水渠都能造,难道就被这区区泥土难住了?”
这话带着激将,却也说中了陈墨的心事。
是啊,陛下如此信任,朝堂上力排众议,若第一个工程就卡住,岂不让天下人笑话?更会让那些反对新政的士族看轻了“奇技淫巧”。
正焦虑时,一名小吏匆匆跑来:“大匠!洛阳来人了!”
众人望去,只见海边小路上,三辆马车缓缓驶来。马车简朴,未挂旗帜,但护卫的骑士个个精悍,一看就是禁军出身。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下来的竟是尚书令荀彧。
“荀令君?”陈墨连忙上前行礼,“您怎么亲自来了?”
荀彧一身常服,风尘仆仆,微笑道:“陛下挂念工程进展,特命我前来看看。此外——”他看向第二辆马车,“还带来了一位帮手。”
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一位白发老者。老者年过六旬,精神矍铄,手中拄着一根竹杖,杖头挂着一串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
“这位是徐公,”荀彧介绍,“隐居琅琊的治水大家,曾参与过黄河瓠子决口的封堵工程。”
陈墨眼睛一亮,连忙施礼:“晚辈陈墨,见过徐公!正为地基之事发愁,还请徐公指点!”
徐公摆摆手,径直走到滩涂边。他不捏土,反而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铜管,插入泥土深处。片刻后拔出,仔细观察铜管内壁沾染的泥土层次。
“淤泥深三丈,之下是砂层,再往下是粘土。”徐公声音沙哑,“若直接开挖,必然坍塌。但——可打桩。”
“打桩?”
“对。”徐公站起身,竹杖指向海岸,“用长木桩,深打入砂层以下。桩与桩之间,用竹篾编成墙,内填碎石黏土,形成‘板桩墙’。如此,可阻隔软泥,形成稳固的坞壁。”
陈墨脑中灵光一闪:“板桩墙……再在墙后夯筑土石,形成护坡!徐公高见!”
“光有墙还不够。”徐公继续说道,“排水也是关键。坞底要设暗渠,连通外海。闭闸后,可用水车将坞内积水抽入暗渠,排入大海。我观此地潮差大,退潮时海水自流,还可省去部分人力。”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
陈墨激动得双手微颤:“多谢徐公!有此二法,干船坞可成矣!”
荀彧在一旁微笑颔首,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绢书:“陈大匠,陛下还有口谕。”
陈墨连忙跪下。
“陛下说:陈卿遇难题,不必硬扛。天下能人异士甚多,可广求之。所需钱粮人力,朕予你全权。唯有一点——三年,朕要见到第一艘千料楼船从琅琊坞下水,驰骋东海!”
“臣——”陈墨伏地,声音哽咽,“必不负陛下所托!”
当晚,陈墨营帐中灯火通明。
徐公、荀彧、周泰以及主要工匠、吏员齐聚一堂。巨大的干船坞图纸铺在长案上,徐公提出的“板桩墙”和“暗渠排水”方案被迅速细化、标注。
“桩木选用崂山松木,经桐油浸泡,可防腐。”陈墨指着图纸,“桩长需四丈,要打入砂层下一丈。每丈坞壁,需桩二十根。”
“那这整个坞,得用多少木料?”周泰咋舌。
“初步估算,大小桩木需八千根。”陈墨顿了顿,“这还不算船坞本身要造的舰船所需木料。”
荀彧执笔计算:“八千根四丈长松木,从崂山砍伐、运输、加工,至少需工匠三千,民夫五千,耗时三个月。所需钱粮……”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
众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钱粮之事,我来解决。”荀彧放下笔,“陛下已命糜竺从海贸利润中调拨专款,同时青、徐二州今岁赋税可截留三成用于工程。只是——”
他看向陈墨:“时间紧迫。三个月备料,三个月打桩筑墙,再三个月建闸门、修暗渠……满打满算,光建好船坞就要九个月。而造一艘千料楼船,从龙骨到下水,至少需一年。三年之期,太紧。”
帐中气氛再次凝重。
陈墨盯着图纸,忽然道:“如果……同时进行呢?”
“如何同时?”
“船坞分三段建造。”陈墨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第一段,先建最内侧的修船区,长三十丈,宽二十丈。此段完工后,即可开始建造楼船龙骨。而施工继续向外扩展,建第二段、第三段。如此,修船、造船、扩建,三不误。”
徐公捻须点头:“此法可行。但需精细调度,各段工程衔接不能有差。”
“我来调度。”陈墨斩钉截铁,“从明日起,将工匠、民夫分为三队:一队上山伐木,一队海边筑墙,一队筹备船料。三队轮替,昼夜不息。”
周泰拍案:“好!某家那五千水军,也可拉来干活!当兵的不怕吃苦!”
荀彧看着众人斗志昂扬的模样,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笑容。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刘宏对他说的话。
“文若,你可知朕为何一定要建这干船坞?”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陆地上的仗,快打完了。”年轻的皇帝站在坤舆图前,背影挺拔,“鲜卑已破,西域已通,南越已平。接下来,是海洋的时代。谁掌握了造船技术,谁掌握了航线,谁就掌握了未来一百年的国运。”
“陈墨是技术之魂,糜竺是商贸之手,周泰是武力之拳。而你要做的,是替朕协调这三者,让魂、手、拳合一。”
“三年,朕只给三年。三年后,朕要东海舰队成军,南海航线稳固,让那些还在抱着土地做梦的士族看看——时代的浪潮,已经变了方向。”
帐外,海潮声阵阵。
荀彧走出营帐,望向漆黑的海面。东方天际,已隐约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他们正在开创的,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同一片星空下,三百里外,东海郡朐县。
这里是徐州富商糜氏的产业之一,一座临海庄园内,灯火阑珊。
糜竺跪坐于精舍之中,面前摊开着数十卷账册。这位以商贾之身跻身朝堂的奇人,年近五旬,两鬓已斑白,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家主,”管家低声禀报,“琅琊那边传来消息,陈大匠已定下施工方案,所需第一笔款项,两万万钱。”
糜竺眼皮都没抬:“拨。”
“可……账上现钱不够。番禺市舶司的税款要下月才到,而我们在益州的茶叶、江南的丝绸,都还在路上。”
“那就动用储备金。”糜竺终于抬头,“陛下将海贸重任交给我,若连钱粮都调度不灵,我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
管家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