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管家压低声音,“家中几位族老托我传话,说糜氏这些年将大半家财投入新政,造桥修路、资助讲武堂、如今又要填这无底洞般的船坞……族中已有怨言。毕竟,海贸之利尚在纸上,而真金白银已流水般花出去。”
糜竺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你知道二十年前,糜氏是什么光景吗?”他忽然问。
管家一愣:“这……小人那时尚未进府。”
“那我告诉你。”糜竺转身,目光锐利,“二十年前,糜氏不过是东海郡一个中等商贾,有田千亩,铺面十余间,在那些世家大族眼中,不过是个有点钱的土财主。为何?因为商贾再富,也是贱业,上不得台面。”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叩账册:“是陛下,破了这千年规矩。度田令让土地兼并受制,科举萌芽让寒门有路,而扶持工商、开拓海贸,更是给了我们商贾一条通天大道!”
“如今,糜氏产业遍及十三州,丝绸销往西域,瓷器运往南海,茶叶甚至卖到了贵霜。家族子弟,有入讲武堂为将的,有进尚书台为吏的,有在太学读书的——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地位!”
他盯着管家:“你去告诉族老们,目光放长远些。今日投入的每一文钱,都是在买糜氏未来百年的荣光。若有人再敢非议——”语气陡然转冷,“就请他离开糜家,自有愿跟随新政的人顶上来。”
管家冷汗涔涔,连声称是,躬身退下。
糜竺重新坐下,却无心再看账册。他推开窗户,海风灌入,带着远方琅琊的气息。
他想起去年冬,陛下召他入宫私谈。
那是个雪夜,温室殿内暖如春日。年轻的皇帝披着狐裘,正在看一幅巨大的海图。
“子仲,你看这海。”刘宏说,“像什么?”
糜竺看了半晌,谨慎答道:“像……像一片巨大的蓝田。”
“蓝田?”刘宏笑了,“说得好。陆地上的田,种的是粟麦桑麻。而这海上的‘蓝田’,种的是航线、港口、商船。谁先开垦,谁先收割。”
他转身,目光灼灼:“朕要你做这开垦第一人。不要怕花钱,不要怕失败。陆地上的规矩,在海上是行不通的。那里没有世家垄断,没有田产世袭,只有——敢为人先。”
“朕给你特权:海贸利润,你可留三成作为再投入;民间海商,你可择优结为盟友;遇到地方官员阻挠,你可持朕手令先斩后奏。”
“朕只有一个要求:十年内,让大汉的商船,出现在所有已知的海岸线上。”
那一刻,糜竺浑身战栗。
不是恐惧,是兴奋。一个商贾所能想象的最大舞台,正在眼前展开。
“臣——”他伏地,一字一句,“万死不辞!”
回忆至此,糜竺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即日起,糜氏所有产业利润,优先供给琅琊工程。另,传信番禺、吴郡,加快海船建造,今秋之前,我要看到至少三十艘五百料以上商船下水。”
写罢,他铃印盖章。
窗外的海,依旧深沉无垠。
但糜竺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陛下的雄心,陈墨的巧思,周泰的勇武,还有无数工匠民夫的汗水——所有这些,都将汇成一股洪流,冲破千年陆权思维的桎梏,冲向那片蔚蓝的未知。
而他要做的,就是为这股洪流,注入源源不断的金钱血脉。
“大海……”糜竺轻声自语,“我来了。”
琅琊的工程,在第七日出了问题。
那是个阴沉的早晨,海天之间灰蒙蒙一片。第一段坞址的板桩墙已打下三百根木桩,竹篾墙编了十余丈,碎石填了一半。
陈墨正与徐公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查看进度,忽然听到一阵异响。
“什么声音?”徐公侧耳。
陈墨也听到了,像是沉闷的“嘎吱”声,从地下传来。他脸色一变:“不好!快让人撤离!”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刚筑起的一段板桩墙,突然向内倾斜!竹篾崩裂,碎石滚落,支撑的木桩在巨大的土压力下弯曲、折断!
“塌了!塌了!”有人惊叫。
“跑啊!”
正在施工的数百民夫、工匠惊慌逃散。陈墨急得双眼通红,大吼:“别乱!往高处跑!不要靠近海边!”
混乱中,一段三丈长的墙体彻底倒塌,连带着刚填入的数千方碎石,轰然滑入正在挖掘的坞坑。烟尘弥漫,海潮趁机涌入,瞬间淹没了小半个工地。
幸亏撤离及时,无人伤亡。但七天的努力,毁于一旦。
陈墨站在泥泞中,看着眼前狼藉,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周泰闻讯赶来,见状大骂:“他娘的!这什么破土!某家这就上书陛下,换个地方!”
“换不了。”陈墨声音沙哑,“陛下选定琅琊,自有道理。此地有深水良港,有崂山木材,有通往内陆的河道。换别处,三年之期绝对完不成。”
“那现在怎么办?墙都塌了!”
陈墨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倒塌的墙体断面。徐公也凑过来,两人研究半晌,终于发现问题所在。
“木桩打得不够深。”徐公指着断桩,“只到砂层,没深入粘土。这几日下雨,砂层浸水软化,承受不住压力。”
“而且桩距太大。”陈墨补充,“每丈二十根不够,要加到三十根。竹篾墙也要加厚,中间加横撑。”
“那工程量……”周泰瞪眼。
“增加五成。”陈墨站直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工期要延长一个月。”
“一个月?”周泰急道,“陛下给的三年,本就紧巴巴的,再延长一个月,后面的造船怎么办?”
三人陷入沉默。
海风呼啸,卷起湿冷的潮气。远处,逃散的民夫工匠渐渐聚拢回来,个个灰头土脸,眼神中满是惶恐和沮丧。
陈墨环视众人,忽然大步走到一处高台。
“诸位!”他高声喊道,声音压过风浪,“墙塌了,是咱们的错!错在计算不精,错在急于求成!”
众人抬头,看着这位皇帝面前的红人、将作大匠,不知他要说什么。
“但——”陈墨话锋一转,“这墙,必须筑起来!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墙,这是大汉子民走向大海的第一步!墙后,将诞生能承载千人、远航万里的巨舰;墙后,我大汉的商旗将插遍四海,兵锋将护佑万邦!”
他指着东方海面:“在那里,扶南、林邑的国王在等着我们的丝绸;在那里,安息、贵霜的商人在等着我们的瓷器;再往西,还有更遥远的罗马、更广阔的未知!而这一切,都要从这堵墙开始!”
“我知道,苦,累,难。”陈墨声音低沉下去,“我知道,有人会说,好好的陆地不待,为什么要去闯那凶险的大海?我告诉你们为什么——”
他拔高声音:“因为我们的子孙后代,不能永远困在陆地上!因为大汉的荣光,不能只照耀山川平原!因为陛下说过,谁掌握了海洋,谁就掌握了未来!”
“现在,墙塌了。咱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认输,收拾东西回家,让天下人笑话,让那些反对新政的人说‘看吧,奇技淫巧终究不成气候’;二是——”
陈墨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力吼出来:“从头再来!打更深的桩!筑更厚的墙!让这干船坞,立在这琅琊海边,千秋万代,见证我大汉开拓海洋的雄心!”
寂静。
只有海潮声。
突然,一个老工匠颤巍巍举手:“大匠!小老儿一家三代都是木匠,愿意跟着您干!”
“算我一个!”一个年轻工匠喊道。
“还有我!”
“某家手下的兵,也能干活!”周泰振臂高呼。
呼声渐渐连成一片。民夫们拾起工具,工匠们检查材料,兵士们开始清理现场。倒塌的废墟前,人们重新忙碌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
陈墨跳下高台,对徐公道:“烦请徐公重新计算桩基深度和间距,我去调整施工流程。周将军,麻烦您组织人手,加固未倒塌的墙体,防止二次坍塌。”
“好!”
“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荀彧不知何时出现在工地边,看着这一切,微微颔首。他转身对随行书吏道:“记下来:昭宁五年春三月,琅琊干船坞初筑墙塌,将作大匠陈墨聚众重振,士气复昂。此非挫折,乃淬炼也。”
书吏奋笔疾书。
荀彧又望向远处海面,那里,一艘小船正在风浪中颠簸前行。那是糜竺派来运送第二批钱粮的船队先导。
一切都在继续。
尽管艰难,尽管缓慢。
但开拓的道路,从来都是如此。
当夜,陈墨在油灯下重新绘制图纸。窗外,海潮声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被陛下召见时的情景。那时他还只是个宫廷匠作监的小吏,因为改良了水钟而被注意。
年轻的皇帝问他:“陈墨,你觉得,工匠的作用是什么?”
他惶恐答道:“为……为陛下制作器物。”
“不对。”皇帝摇头,“工匠的作用,是把想象变成现实。朕想象一种能连发十矢的弩,你造出来了;朕想象一种能精准丈量田亩的车,你也造出来了。现在——”
皇帝展开一幅简陋的海船草图:“朕想象一种能远航万里、不惧风浪的船。陈墨,你能把它变成现实吗?”
那一刻,陈墨浑身战栗。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信任、被托付的沉重,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臣——”他伏地,“必竭尽所能!”
如今,七年过去。连弩有了,丈地车有了,改良农具、攻城器械、水利机械都有了。现在,轮到这干船坞,这跨海巨舰。
“陛下,”陈墨轻声自语,仿佛那位远在洛阳的帝王能听见,“您想象的那个未来,臣……正在一步步把它变成现实。”
“只是这条路,比想象中更难。”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明天,还有更深的桩要打,更厚的墙要筑。
而大海,依旧在窗外咆哮。
仿佛在说:来吧,让我看看,你们陆上的人族,究竟有多大能耐。
十日后,琅琊工地的详细报告呈递到洛阳。
刘宏在温室殿中细细翻阅。当看到“初筑墙塌,无人伤亡,陈墨聚众重振”这一段时,他沉默良久。
侍立的荀彧低声道:“陛下,是否要下旨申饬?毕竟耽误了工期……”
“申饬什么?”刘宏合上奏报,“探索新路,岂有不跌跤的?陈墨做得对,墙塌了不可怕,人心散了才可怕。传旨:琅琊工地所有参与重筑者,本月工钱加倍。另,赐陈墨御酒十坛,犒劳工匠。”
“是。”
刘宏走到殿外,仰望星空。春夜的洛阳,已有暖意。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胡乐声,那是西域商队带来的旋律。
“文若,”他忽然问,“你说,百年之后,史书会如何评价今日之事?”
荀彧沉吟:“当赞陛下雄才大略,开拓海洋,功在千秋。”
“不。”刘宏摇头,“他们会争论:耗费巨万造舰通海,究竟值不值得?会有人说,若将这些钱粮用于赈济百姓、减免赋税,岂不更好?”
荀彧一怔。
“但朕还是要做。”刘宏转过身,目光如星,“因为有些事,不能只算眼前的账。陆地上的资源是有限的,土地会兼并,豪强会再生,矛盾会积累。而海洋——是无限的出口。”
“通海路,不只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让帝国有一条永远通畅的活路。商人有地方赚钱,百姓有地方谋生,野心家有地方施展,多余的矛盾有地方宣泄。这比修一百座常平仓、减一百次赋税,都更重要。”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朕这一生,做了很多事:除宦官,平黄巾,击鲜卑,通西域,推行新政……但若问哪一件影响最深远,恐怕就是这‘开海’。”
荀彧深深鞠躬:“陛下圣虑深远,臣等不及万一。”
“少拍马屁。”刘宏笑了,“去办事吧。告诉陈墨,也告诉糜竺、周泰,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
他望向东方,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琅琊海边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
“大海就在那里。历史,正在他们手中创造。”
荀彧退下后,刘宏独自在殿中站了很久。
案头摊开着另一份密报,是御史台呈上的:近日,汝南、弘农等地,有士族私下串联,议论“海政耗资巨大,恐伤国本”。为首的,正是袁绍的胞弟、后将军袁术。
“袁公路……”刘宏手指轻叩案几,眼神渐冷。
果然,反对声来了。而且这次更加隐蔽,不再直接对抗皇权,而是煽动舆论,制造“与民争利”的舆论压力。
“以为这样朕就会退缩?”刘宏冷笑,“太小看朕了。”
他提笔,写下一道密令:“着御史台密切监控袁术及其党羽动向,若有确凿证据,即刻来报。另,命讲武堂筹备‘海事科’,招募通晓水性、有志海洋的子弟入学。未来十年的水军将校,要从现在开始培养。”
写罢,铃印。
窗外,更鼓声声。
三更了。
刘宏却毫无睡意。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坤舆图前,手指从洛阳出发,向东划过黄河、泰山,最终停留在那个小小的点上——琅琊。
那里,正有一群人在漆黑的夜里,打着火把,将一根根木桩打入深深的地下。
那里,正有一座前所未有的干船坞,在潮汐声中一点点成形。
那里,正有一扇通向新时代的大门,正在艰难开启。
“陈墨,”刘宏轻声说,“替朕,把门推开。”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因为门的后面——
是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