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味扑打在琅琊台的悬崖上。
陈墨站在刚刚开挖的干船坞边缘,手中捧着一卷摊开的《考工记》,麻布衣襟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后是绵延三里的工地——五千余名工匠、刑徒、征发来的民夫正如蚁群般劳作,号子声与斧凿声混杂成一片轰鸣。
“陈令,糜竺大人到了。”年轻的书记官气喘吁吁跑来。
陈墨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定在手中简牍上那行字:“轸之方也,以象地也;盖之圜也,以象天也。”这是记载车舆制造的文字,但他要从中推演船舶龙骨的奥义。
“让他稍候。”陈墨的声音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截炭笔,在随身携带的桦树皮上快速勾勒。线条纵横交错,渐渐形成一根巨木的剖面图,标注着应力分布的点位。
“陈大匠好大的架子。”
糜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笑意。这位如今掌管帝国半数贸易的大司农,今日穿着绛色官袍,腰间玉带上却依旧挂着那枚糜家商队的青铜算盘——这是陛下特许的殊荣。
陈墨这才转身,躬身行礼:“下官怠慢。只是卯时三刻潮位最低,正要测量坞底岩层硬度。”
糜竺摆手示意不必多礼,走到崖边与陈墨并肩而立。望着下方深达五丈的船坞基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三月前此处还是海滩礁石,如今已初具规模。陈大匠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此乃陛下圣断,海政院上下同心之功。”陈墨的回答刻板如常,视线已飘向远处海面。
那里,十余艘旧式楼船正进行编队演练。拍杆起落间,水花溅起数丈高。但陈墨的目光却越过这些,落在更深处——他仿佛已经看见,未来将从这坞中驶出的巨舰,那需要贯穿船身百尺的龙骨。
“说罢,何事能让糜司农亲临这满是尘土之地?”陈墨终于切入正题。
糜竺的笑容收敛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三件事。其一,巴蜀的楠木、江南的樟木、辽东的松木,首批样本已运至营区货场。其二,海政院拨付的首批五十万钱,我已带来。”他拍了拍手,身后随从抬上三口木箱,开箱瞬间,五铢钱特有的铜绿光泽在晨光中泛开。
陈墨只瞥了一眼,便问:“其三?”
糜竺压低声音:“其三,昨日朝会,太常杨彪等人联名上奏,言‘倾举国之力造巨舰,恐重蹈始皇寻仙覆辙’。陛下虽驳回了奏章,但此事……已在洛阳传开。”
海风似乎突然冷了几分。
陈墨沉默片刻,蹲下身抓起一把坞底的沙土。沙粒从他指缝间滑落,在风中形成一道细细的流。“糜司农可知,龙骨之于船,犹如脊梁之于人?”
“愿闻其详。”
“人无脊梁则瘫软如泥,船无龙骨遇浪即散。”陈墨站起身,指向那些演练的旧船,“你看那些楼船,最大不过载三百人,航行不过沿岸百里。为何?因为它们的‘脊梁’只是数根木材拼接,榫卯处用铁箍加固。平日里尚可,一旦入深海,遇巨浪——”
他双手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必断。”
糜竺眯起眼睛:“所以你需要一根巨木,整根巨木。”
“不是一根,是数百根。”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陛下要的是一支能航行万里的舰队,不是只在渤海湾打转的澡盆。每艘主力楼船需百尺龙骨,艨艟战船需六十尺,探索船需八十尺。而这样的木材……”
他转身,目光如炬:“必须长在深山百年以上,树干笔直无疤,木质坚韧如铁,还要耐得住海水盐蚀。杨太常说得对,这确实要‘倾举国之力’。”
糜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陈墨啊陈墨,难怪陛下常说,满朝文武只有你敢说真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陛下有口谕给你。”
陈墨整衣欲跪,糜竺扶住他:“陛下说,陈墨站着听即可。”
展开绢帛,只有一行朱笔小字:
“海疆万里,龙骨为基。朕予汝权,凡造船所需,皆可直奏。阻挠者,斩。”
落款处盖着天子私玺——赤螭盘桓的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暗红光泽。
陈墨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灼热的使命感从胸口升腾。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还是个在将作监角落里琢磨水钟的末流小吏。是陛下从千百人中把他拎出来,给他资源,允他试错,甚至容忍他那些被老工匠嗤为“奇技淫巧”的想法。
如今,陛下要将帝国的海洋命脉,交到他手中。
“臣,”陈墨深吸一口气,声音在海风中异常清晰,“必不负陛下所托。”
货场设在船坞以东三里处的一片夯土平地上。
当陈墨与糜竺抵达时,三十余根巨木已按产地分列三排。每根木材都粗逾合抱,长度从六十尺到百二十尺不等,树皮虽已剥去,但断面处年轮密如涟漪,昭示着它们在山林中经历的风雨岁月。
“巴蜀楠木,采自岷山南麓,树龄一百二十年。”货场令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持简册如数家珍,“江南樟木,取自会稽深山,树龄九十年。辽东松木,来自长白余脉,树龄最轻,约七十年。”
陈墨一言不发,走近第一根楠木。
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特制铜锤——锤头呈半球形,表面打磨得光可鉴人。轻轻敲击木材表面,侧耳倾听。咚、咚、咚……声音沉实而均匀,在木材内部传导时几乎无衰减。
“好木。”陈墨难得地赞了一句,随即蹲下身,用指甲在断面上划过。木质致密,只留下淡淡白痕。“但太重了。”
货场令忙道:“楠木确实沉水,但质地坚硬,防虫防腐——”
“我知道。”陈墨打断他,“但龙骨不仅要硬,还要韧。海上风浪不是垂直压来,是扭着来的。”他做了个拧麻花的动作,“楠木太脆,遇到剧烈扭转容易开裂。”
他转向樟木区。
这次敲击的声音略显空洞,仿佛木材内部有微小空隙。陈墨皱眉,从随身的皮囊中取出一根空心铜管,一端贴在木上,一端凑近耳朵——这是他自己发明的“听木术”,能探知木材内部的隐伤。
听了三处,他摇头:“江南多雨,此木生长时内部已有腐坏迹象。不能用。”
货场令额头冒汗:“可,可这是会稽太守亲自督办,挑了最好的——”
“最好的也不行。”陈墨的声音没有波澜,“龙骨一旦入船,外面要蒙板,内部要架肋,埋进去就是几十年。现在有一点瑕疵,将来在深海就是灭顶之灾。”
他走到辽东松木前。
松木的色泽最浅,年轮间距也最宽,显示着相对较快的生长速度。敲击声清脆,回音绵长。陈墨眼睛亮了亮,取出一把小凿,在木材不起眼处凿下拇指大小的一块。
断面处,木质纹理清晰如丝,树脂渗出,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取水来。”陈墨吩咐。
很快有工匠提来海水——这是陈墨特意要求的,所有测试都要模拟真实海况。他将木块浸入水中,同时取出一具精巧的铜制漏刻开始计时。
一炷香时间过去。
捞出的木块表面已被浸透,但陈墨用刀剖开内部,发现水分只渗入不到半分。“松木含脂,天然防水。”他喃喃自语,又取出一块楠木、一块樟木如法测试。楠木渗入三分,樟木竟渗入五分有余。
“松木胜在防水,但硬度不够。”糜竺不知何时也蹲了下来,捡起那块松木在手中掂量,“陈大匠,三选其一的话……”
陈墨站起身,望向远处海天交接处。朝阳已完全跃出海面,将万顷波涛染成金红色。他的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楠木硬度十,韧性六,防水四;樟木硬度七,韧性八,防水三;松木硬度六,韧性九,防水八。
若按《考工记》的“三材既具,巧者和之”理念,没有完美的材料,只有最适合的用途。
“我都要。”陈墨突然说。
货场令一愣:“可、可陈大匠方才不是说——”
“楠木做主力楼船的龙骨。”陈墨语速加快,思路如泉涌,“楼船最大,需要最强支撑,沉就沉些,用加大浮舱来弥补。樟木做艨艟战船的龙骨,战船需要灵活转向,韧性最重要。松木做探索船的龙骨,探索船要远航万里,防水抗腐第一。”
他越说眼睛越亮,转身看向糜竺:“但单用一种木材都不够完美。我需要改良处理工艺——糜司农,我要三样东西:湘南的桐油,豫州的苎麻,还有齐地的生漆。”
糜竺立刻明白过来:“你要将三种木材的优点合而为一?”
“不错。”陈墨从地上捡起三块木片,将它们叠在一起,“龙骨外裹苎麻,浸透桐油与生漆的混合物。桐油防水,生漆增韧,苎麻如同筋骨,将涂层与木材牢牢粘结。如此,楠木不怕裂,樟木不怕腐,松木不怕软。”
货场令听得目瞪口呆:“这……这要多少工料?桐油生漆倒也罢了,那苎麻要织成布匹再缠绕,一根百尺龙骨怕是要用去百匹麻布——”
“那就用百匹。”陈墨的声音斩钉截铁,“陛下给我的权是什么?凡造船所需,皆可直奏。你现在就写需求简册,我签字,糜司农批钱,今日就发往各州郡。”
糜竺却露出沉吟之色:“陈大匠,此法虽妙,但造价不菲。一根龙骨的处理成本,怕是要超过木材本身。杨太常那些人若知道……”
“让他们知道。”陈墨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工匠谈及自己最得意作品时的笑容,“糜司农,你去过深海吗?”
糜竺摇头。
“我去过。”陈墨望向大海,“三年前,陛下让我改进海船,我乘着一艘旧楼船出过渤海。那日遇到风暴,浪头比琅琊台还高。船体发出那种声音……就像人的骨头要断掉一样。”
他收回目光,盯着手中的木片:“当时我就想,若这船的‘骨头’能再强三分,我们就能穿过那片风暴,去看看风暴后面是什么。如今陛下给了我机会,给了我权柄,我若为了省几个钱、怕几句非议,就造些只能沿岸航行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