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龙骨选材定标准(2 / 2)

陈墨将三块木片狠狠捏在一起:“那我不如现在就跳进这海里。”

货场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木屑在空中打旋。

良久,糜竺长叹一声,从腰间解下那枚青铜算盘。手指在算珠上拨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楠木百根,樟木八十,松木六十。桐油三千斛,生漆两千斛,苎麻……五千匹。”他抬起头,眼中再无犹豫,“钱粮之事我来解决。三个月内,第一批处理好的龙骨要能入坞。”

陈墨深深一揖:“谢糜司农。”

“别谢我。”糜竺扶起他,压低声音,“陈墨,你记住,今日这货场上发生的一切,明日就会传到洛阳。杨彪那些人会弹劾你靡费国帑,某些将领会质疑你纸上谈兵,甚至海政院里也会有同僚嫉妒你得陛下宠信。”

他拍了拍陈墨的肩膀,力道很重:“但只要你真能造出那种——能穿越风暴的船,这一切都不算什么。陛下要的,是一个能承载帝国万年海疆的梦。而你,就是那个为这个梦打造脊梁的人。”

接下来的四十七天,琅琊船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实验场。

陈墨将工匠分成三组:木工组负责修整原木,剥去树皮,刨平表面,按照他绘制的图样加工出龙骨的雏形;涂层组负责熬制桐油生漆的混合浆料,比例经过三百余次调试,最终定为桐油七分、生漆二分、鱼油一分——鱼油能增加韧性;缠绕组则是最辛苦的,要将苎麻纺成粗绳,在龙骨上以特定角度螺旋缠绕,每绕一层,立即涂刷热浆,如此反复九层。

陈墨自己则像疯了一样,在三个工区间来回奔走。

他改良了桐油的熬制方法,在油锅中加入少量硝石,使油温更均匀;他设计了特制的缠绕架,用滑轮组减轻工匠的负担;他甚至发明了一种“验伤锤”——锤头中空,内置铜珠,敲击木材时,内部隐裂会改变铜珠震动的声音。

第七天,第一根实验龙骨——长仅二十尺的松木——完成了缠绕。

陈墨命人将它浸泡在海水中,同时以绞盘施加扭力,模拟海浪的冲击。头三天安然无恙,第四天清晨,值守工匠惊恐地发现,龙骨表面出现了细如发丝的裂纹。

整个涂层组面如死灰。

陈墨却盯着那裂纹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然后下令:“劈开。”

斧刃落下,龙骨应声而开。断面处清晰显示:裂纹只出现在最外两层苎麻,并未深入木材本身。而且裂纹走向沿着苎麻的纺织纹理,而非横向断裂。

“问题不在木材,也不在涂层。”陈墨用刀尖挑起一片脱落的苎麻,“在于苎麻本身。你们看,麻线在纺制时受力不均,有的紧有的松,缠绕到弧面上,松的地方就起皱了。”

他立刻召集缠绕组:“改工艺。苎麻绳先浸浆,趁湿缠绕,缠完后用滚木压实,再涂外层浆料。还有,缠绕角度从四十五度改为六十度,每层的方向要相反。”

工匠们面面相觑。这意味着之前七天的活儿白干了,还得重新摸索手法。

“我知道你们累。”陈墨的声音嘶哑——他这七天睡的时辰加起来不到十个,“但我们现在每犯一个错,将来在海上就能少死一百个人。干不干?”

人群沉默片刻,一个老工匠走了出来。他是琅琊本地人,祖孙三代都是船匠。“陈大匠,我父亲造了一辈子船,最远只到过辽东。他临终时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造出一艘能去‘太阳升起之地’的船。”

老工匠拍了拍身边年轻人的肩——那是他儿子:“咱干。不仅干,还要把儿子、孙子都教会。将来等您的船造好了,我要让我孙子跟着出海,去告诉我爹,他儿子造的龙骨,撑到了太阳升起的地方。”

工棚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应和声。

陈墨转过身,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第十九天,改良后的第二根实验龙骨完成浸泡测试。三十日海水侵蚀,外加每日两个时辰的扭力负荷,龙骨表面光洁如新,敲击声浑厚依旧。

陈墨下令进入第二阶段:弯曲测试。

这是龙骨成型最关键的步骤。整根木材要在蒸汽中熏软,然后压入预先制作好的弧形模具,冷却定型后,才能拥有船只所需的流线弧度。弧度大了,强度受损;弧度小了,航行阻力增加。

陈墨在模具设计上花了最多心思。他参考了鱼脊的曲线,又观察了海豚跃出水面的弧线,最终定下一条符合《周髀算经》勾股之理的曲线——每十尺上升三尺,在龙骨中段形成最圆滑的转折。

熏蒸窑是临时搭建的,用砖石砌成长槽,下方烧火,上方覆盖,槽内注入海水——陈墨发现,海水蒸汽能使木材纤维更具弹性。当百尺楠木被数十人用撬杠推入窑中时,整个船厂的人都围了过来。

蒸汽升腾了六个时辰。

开窑时,热浪扑面。陈墨第一个冲上前,用手触摸木材表面。烫,但可以忍受。木质变得柔软,像一块巨大的、温热的饴糖。

“起木!入模!”

号子声震天响起。两百名精壮工匠分成四组,用特制的长钩钩住龙骨两端和中间,在陈墨的指挥下,缓缓挪向地面的模具。那模具是用整根整根的方木拼接而成,内弧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一尺、两尺、三尺……龙骨一点点嵌入模具。

突然,左侧传来木材的呻吟声——那是纤维在巨大压力下濒临断裂的声音。陈墨脸色一变,疾步冲过去,只见龙骨中段左侧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凸起。

“停!都停下!”他吼道,趴在模具边缘仔细观察,“第三组,松钩两分!第四组,向右移半尺!慢,慢!”

工匠们屏住呼吸,按照指令微调。凸起缓缓平复,龙骨终于完全落入模具。陈墨立刻下令盖上压板,用粗麻绳绑紧,然后——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

陈墨在模具旁守了整整两天两夜。困了就用海水泼脸,饿了就啃几口硬饼。他用手感知模具的温度变化,用耳朵贴近倾听木材内部的声响。他知道,此刻这根龙骨内部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纤维在冷却中重新定型,应力在寻找新的平衡。

第三日黎明,海平面泛起鱼肚白。

陈墨亲手解开了第一根麻绳。压板移开,蒸汽散尽,一根完美的弧形龙骨呈现在晨光中。它通体黝黑——那是九层苎麻与混合浆料包裹后的颜色,表面光洁如巨鲸之脊,弧度流畅如天边新月。

陈墨伸手抚摸,从一端走到另一端。一百零三尺,触感均匀,敲击声从头到尾浑然一体。

他站直身体,望向东方。

太阳正从海平面跃出,金光如利剑劈开晨雾,洒在龙骨上,为这黑色的脊梁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边。远处海面上,早出的渔船正升起风帆,驶向波光粼粼的深处。

“成了。”陈墨轻声说。

身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工匠们黑压压跪倒一片,许多人眼中含着泪。他们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不明白那些精妙的工艺,但他们知道,自己亲手参与了某种了不起的东西的诞生。

陈墨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缓缓抱拳。

这一礼,敬给眼前这根龙骨。

敬给这四十七个日夜的呕心沥血。

敬给那个将海洋梦想托付给他的帝王。

更敬给所有即将从这根龙骨上延伸出去的未来——那些尚未铺设的船板、尚未挂起的风帆、尚未写下的航海日志,以及那些注定要乘风破浪、驶向未知海域的汉家儿郎。

“这只是开始。”陈墨放下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一根龙骨撑不起帝国的海疆。我们要造十根,百根,千根。要让每一条从大汉驶出的船,都拥有这样的脊梁。”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的面孔:“现在,都给我起来。第一根龙骨入库,准备第二根。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批十根龙骨全部完工。干得好,我向陛下为你们请功;干砸了——”

陈墨顿了顿,嘴角竟勾起一丝罕见的笑意:“我就把你们塞进这模具里,做成船肋。”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随即是震天的应诺。

在工匠们忙碌起来的声音中,陈墨悄然走出人群,回到他在船厂角落的工棚。摊开一张新的绢帛,他提笔蘸墨,开始绘制下一幅图——那是龙骨的连接结构,如何与船肋榫合,如何与艏柱、艉柱衔接。

笔尖游走间,他的思绪却飘得更远。

按照计划,三个月后第一批龙骨完工,半年后第一艘楼船骨架成型,一年后下水舾装……但陈墨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龙骨只是脊梁,船的“血肉”如何填充?“魂魄”如何赋予?那些远航所需的星图、海流图、季风规律,又该从何处得来?

还有杨彪那些朝臣的非议,糜竺暗示的朝中暗流,以及……

陈墨的笔停了停,在绢帛边缘写下两个字:

“人材。”

造船需要木材,航海需要人材。如今木材问题初现曙光,可那些能够驾驭这些巨舰、能够解读星辰、能够征服万里波涛的人,又在哪里?

他站起身,走到工棚门口。

远处海面上,那支旧式船队仍在演练。拍杆起落间,水花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华。陈墨凝视着那些在甲板上奔跑的年轻水兵身影,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或许……”他喃喃自语,“该向陛下要一道新的旨意了。”

海风从敞开的门涌入,吹动案头绢帛。

那幅未完成的龙骨连接图上,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