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抓起油布冲进雨幕。
陈墨独自留在工棚里。
他走到帆模型前,轻轻推动其中一根帆骨。竹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桑皮纸沙沙作响。灯光将模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变换形状,时而像展翅的鸟,时而像收拢的翼。
“还不够……”陈墨低声自语。
榫卯解决了转动问题,但帆面本身的形状呢?现在的设计还是传统的矩形,受风效率有限。他想起那些在海上观察到的海鸟——信天翁在滑翔时,翅膀会形成完美的弧形剖面;军舰鸟在俯冲时,羽翼会微微扭转成攻角……
也许,帆也不该是平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他。陈墨快步走回工作台,抓起炭笔和一块新的桦树皮。笔尖飞快游走,线条纵横交错,渐渐勾勒出一个全新的轮廓:那不再是简单的矩形,而是一个带有微妙弧度的曲面,帆骨也不再是平直的,而是按照某种曲线排列……
“陈令还没休息?”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陈墨手一抖,炭笔在树皮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迹。
糜竺不知何时站在了工棚门口,身上的锦袍下摆沾满了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手中提着一个双层竹篮,盖子缝隙里透出食物的热气。
陈墨放下炭笔,有些惊讶:“糜司农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来给你送宵夜。”糜竺走进来,将竹篮放在工作台上,掀开盖子。上层是几个还烫手的胡饼,下层是一罐热腾腾的鱼羹,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工棚。“听说你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这样下去,船还没造出来,你先倒下了。”
陈墨确实饿了。他接过胡饼咬了一口,面饼外酥里软,显然是用心做的:“多谢糜司农。”
“别谢我,是陛下的意思。”糜竺自己拉过一张矮凳坐下,目光扫过工棚内的陈设,“今日午后,陛下召我问起船厂进展。我如实禀报了龙骨已成,但帆具遇到难题。陛下当时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模仿着天子的语气:“‘告诉陈墨,朕要的是能劈波斩浪的利剑,不是装点门面的绣花枕头。难,就对了。’”
陈墨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你看,”糜竺给自己也掰了块胡饼,“陛下不怕难,甚至期待遇到难题。因为只有难题,才能逼出真正的好东西。”他指了指悬在半空的帆模型,“这就是你逼出来的?”
“还不算。”陈墨摇头,将桦树皮推过去,“这才是我刚刚想到的。”
糜竺凑到灯下细看。他不懂技术,但常年经商养成的敏锐直觉,让他立刻抓住了关键:“这帆……是弯的?”
“曲面帆。”陈墨用炭笔在树皮上点了几个位置,“你看,风吹在平帆上,会形成涡流,损失能量。但吹在曲面上,会贴着弧面流动,产生升力——就像鸟的翅膀。而且这个弧度可以调节,通过调整帆骨关节的角度,让帆面在不同的风况下,自动形成最适合的曲面。”
糜竺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帆模型前,用手在空中比划着:“也就是说……同样的风力,这种帆能产生更大的推力?”
“理论上如此。”陈墨很谨慎,“还要经过风洞测试。”
“风洞?”
“我设计的一个东西。”陈墨在沙土上画出简图,“一个长长的木箱,一头用风扇鼓风,中间放置帆模型,另一头用丝线悬挂砝码测量拉力。通过改变风速、风向,测试不同帆形的表现。虽然比不上真实海况,但比光靠计算可靠得多。”
糜竺盯着那个简图看了半晌,突然笑了:“陈墨啊陈墨,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这脑袋里装的是不是和常人不一样的东西。”他坐回凳子上,神情变得严肃,“不过我来,不只是送饭传话。有件事得提醒你。”
陈墨放下胡饼,静待下文。
“你改帆的消息,已经传到洛阳了。”糜竺压低声音,“太常杨彪联合了三位博士、五位议郎,准备在下次朝会上弹劾你‘弃祖宗成法,逐奇技淫巧’。他们的理由是,自古船帆皆是方直,此乃天道。你改帆为曲,改直为转,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工棚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声敲打茅草顶的声响。
陈墨忽然问:“糜司农信天吗?”
糜竺一愣:“自然是信的。”
“那糜司农觉得,”陈墨指向棚外,“这风,这雨,这海,是不是天?”
“当然。”
“海豚的尾鳍能转,信天翁的翅膀能曲,这是不是天造的样子?”
“这……”
“既然是天造的样子,我学着天的样子造帆,怎么就是逆天而行了?”陈墨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刀锋般的锐利,“还是说,在某些人眼里,只有祖宗画在竹简上的方方块块才是天,真正在天地间运行的东西,反而不是天了?”
糜竺被问住了。
良久,他苦笑着摇头:“你这番话,在朝堂上说,会被喷死。”
“所以我不去朝堂。”陈墨重新拿起炭笔,“我就待在船厂,待在海边。等我把能转的帆、能曲的帆造出来,装到船上,让船跑得比谁都快、远得比谁都远。到时候,如果还有人说我逆天——”
他顿了顿,笔尖在树皮上重重一点:
“那就让他们对着我造的船,对着万里海疆,对着那些乘着这些船去探索未知的汉子们,说去。”
糜竺深深看了陈墨一眼,站起身:“好,朝堂上的事我来周旋。你需要多久?”
“风洞七天能建好。鲁师傅那边,一个月内应该能做出第一根可转动帆骨。”陈墨计算着,“然后要组装测试,调整,再批量制作……三个月,我要看到第一面完整的可转动曲面帆,装在试验船上出海测试。”
“三个月……”糜竺沉吟,“也就是在陛下明年春巡之前?”
陈墨点头:“陛下说过,明年开春要亲临琅琊,检阅船厂进展。我希望到时候,能让陛下看到一面真正能在海上转起来的帆。”
“那就三个月。”糜竺抓起最后一个胡饼,咬了一大口,“需要什么,写清单给我。钱、粮、人、物料——只要是大汉境内有的,我一定给你弄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说缺懂航海的人,我这边有些眉目了。东海有几个老海寇,被官府招安了,这辈子在海上漂的日子比在陆地上还多。过些时日,我让他们来见你。”
陈墨眼睛一亮:“多谢。”
“别急着谢。”糜竺掀开帘子,风雨声骤然加大,“这些人野性难驯,能不能用,看你自己本事。”
帘子落下,工棚里重归安静。
陈墨坐回工作台前,继续画那张曲面帆的草图。但思绪已经飘远——老海寇?他们真懂海吗?懂的不只是怎么在近海打劫,而是真正理解风的语言、浪的脾气、星辰的指引?
炭笔在树皮上游走,不知不觉间,帆的轮廓旁,多了几个小小的人形。那些人站在甲板上,仰头观察云层,俯身测量水温,在星夜下摆弄着奇怪的仪器……
“还需要更多,”陈墨轻声自语,“更多懂海的人。”
他看向棚外。雨不知何时小了,东方天际隐隐泛出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他要攻克的下一个难题,已经清晰摆在面前:
怎样让一片帆,活过来。
怎样让一艘船,真正听懂海的声音。
以及——怎样找到那些,注定要驾驶这些船,去丈量这片帝国从未踏足过的蓝色疆域的人。
晨光微露时,陈墨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工棚陷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里,帆模型的轮廓依稀可见,它悬在半空,沉默而坚定,像是在等待第一缕海风,等待第一次转动,等待那个注定要来的、乘风破浪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