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持不住可以放弃!”队率冷冰冰地说,“放弃的,去那边站着,看别人做完。”
二狗眼前发黑。
他想起爹。爹在世时常说:“海上讨生活,一口气泄了,命就没了。”有一次他们遇上台风,船舵断了,爹用双手抱着临时扎的木舵,在暴风雨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等风浪过去,爹的两条手臂肿得发紫,三天抬不起来。
但那口气,没泄。
“八十一!”二狗的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八十二!”
“八十三!”
终于,当“一百”的数字喊出时,他松开手,石锁重重砸在地上。他踉跄两步,差点摔倒,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
是那个年轻羽林郎。
“还行。”军士丢下两个字,走向下一个。
二狗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双臂像不是自己的,火烧火燎地疼。但他抬起头,看见将台上,马淳正看着他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让他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气,忽然散了些。
午时,开饭。
饭食比渔民们想象的好——糙米饭管饱,每人一碗炖杂鱼,里面居然有几块豆腐,还有一勺腌菜。饭场设在港岸新搭的芦席棚下,六百多人席地而坐,埋头扒饭,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
二狗吃得很急。
他真的饿了。举石锁耗尽了力气,现在每一粒米都显得珍贵。杂鱼炖得咸鲜,豆腐吸饱了汤汁,比他家过年吃得还好。
“二狗哥。”旁边凑过来一个年轻人,是同村的三伢子,“你说……这日子要过多久?”
“三个月。”二狗闷声说,“没听见将军说?三个月练不出来,滚蛋。”
“可我听说……”三伢子压低声音,“练完了,真要上船出海,可能要打海贼,还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我娘哭了一夜,说海那边有吃人的番鬼……”
“怕就回去。”二狗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舔干净,“反正我不想再被官府逼着来。要么练好本事,拿钱粮;要么练不好,滚蛋。但要是滚蛋了,家里的税怎么办?船怎么办?”
三伢子不说话了。
未时初,鼓声再起。
下午的训练,是弩射。
校场西侧立起了三十个箭靶,每个靶子都是用草绳捆扎的圆草垛,外面蒙着浸过桐油的厚牛皮——模拟敌船船舷。羽林郎们抬出二十具弩机,不是军中常见的蹶张弩,而是一种更小巧、弩臂可以折叠的款式。
“此乃将作监陈大匠新制的‘海隼弩’。”马淳亲自演示,他年纪虽大,动作却干净利落:展开折叠的弩臂,踩住弩镫,双手拉弦上膛,从箭壶取出一支特制的短矢放入箭槽,端平,瞄准,扣扳机——
“嘣!”
弦响如裂帛。
五十步外的草靶,短矢深深没入牛皮,尾羽剧颤。
“海上风大船摇,用不了长弓重弩。”马淳放下弩机,“这海隼弩,拉力三石,射程百步,弩矢短而重,破牛皮、木板足够。你们要练的,一是在摇晃的甲板上站稳,二是在风里算准箭道,三是上弦要快——生死搏杀时,你慢一息,敌人的箭就到你喉咙了。”
渔民们轮流上前试射。
结果惨不忍睹。
很多人连弩都端不稳,更别提瞄准。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有的扎进土里,有的飞向天空,甚至有人误触扳机,箭矢擦着同袍的头皮飞过,引来一片惊呼。
二狗是第七个。
他接过弩机,入手比想象中沉。弩身是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着青铜,弩弦是某种动物筋腱绞成,绷得极紧。他学着马淳的样子,踩镫,拉弦——好硬!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弦扣到牙发上。
取箭,上槽。
他端起弩,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
海风从侧后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眯起眼,本能地调整了准星——常年在海上,他对风向和风力有种近乎直觉的判断。爹教过:看帆角,看浪纹,看云走的方向。
扣扳机。
“嘣!”
短矢破空而去。
没有命中靶心,但扎进了靶子边缘的牛皮,入木三分。
“不错。”负责指导的羽林郎多看了他一眼,“风向算得准。再来。”
二狗又射了九箭。最好的一箭离靶心只差两寸,最差的一箭也上了靶。等他放下弩机时,手掌虎口被弩弦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手破了?”羽林郎递过来一小罐药膏,“抹上,明天接着练。海上潮湿,伤口烂了会要命。”
二狗接过药膏,愣了愣。
这军士,白天凶神恶煞,现在……居然会给药?
“看什么看?”羽林郎别过脸,“将军说了,你们现在是袍泽。袍泽的手废了,海上谁帮你划桨?谁帮你操帆?”
袍泽。
二狗咀嚼着这个词,默不作声地抹药。药膏清凉,刺痛缓解了些。
训练持续到申时。
夕阳西斜,海面被染成金红色。雾气早已散尽,可以清晰看见港外泊着的楼船轮廓——那是陈墨设计的第一批新船中的两艘,船体比旧式楼船更修长,舷侧开了三层弩窗,桅杆高耸,硬帆已经升起,在海风里微微鼓荡。
很美,也很陌生。
那是朝廷的船,是将军的船,不是他们渔民的船。
“今日到此。”马淳的声音传来,“明日卯时,集合迟到者,罚绕校场跑二十圈。解散!”
人群如获大赦,一哄而散。
二狗没急着走。他坐在港岸的条石上,看着那两艘楼船。海风吹来,带着深冬的寒意,他破了的掌心隐隐作痛。
“李二狗。”
有人叫他。
是那个年轻羽林郎,此刻卸了甲,只穿一身褐色戎服,手里拎着两个水囊。他走到二狗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喝点,盐水。”
二狗接过,灌了一口。果然是淡淡的盐水,加了点不知什么草药,有点涩,但喝下去后喉咙舒服很多。
“我叫张骁,幽州涿郡人。”军士在他旁边坐下,“北军射声营的,去年跟皇甫将军打过鲜卑。”
二狗侧头看他。张骁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但眼神里有种经历过生死的老成。
“为什么来水军?”二狗问。
张骁沉默片刻:“将军说,陆上的仗,快打完了。未来的战场在海上。我想看看海,也想……立点不一样的功。”
“海上不好。”二狗闷声说,“风浪要命,飓风更可怕。我爹就死在海上。”
“陆上也好不到哪去。”张骁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爹死在羌乱里,我哥死在鲜卑箭下。哪儿不死人?但将军说,咱们现在造大船,练水军,是为了以后少死人——把海路握在手里,番邦海贼就不敢来劫掠,商船能平安往来,海边的百姓就不用年年提心吊胆。”
二狗怔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渔民想的是今天打多少鱼,明天换多少米,后天会不会起风。朝廷?海路?那是太远的事。
“我不懂这些。”他老实说,“我就想拿饷钱,养家。”
“那就好好练。”张骁站起来,拍拍他的肩,“练好了,饷钱不会少。练不好……”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二狗看着张骁离开的背影,又转头看海。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海天交接处只剩一道暗红色的光带。楼船的轮廓变成黑色的剪影,桅杆像刺向天空的矛。
他忽然想起马淳那句话。
“你会看到的。也会知道,强在哪,要付出什么代价。”
代价是什么?他现在知道了——是累到骨头散架,是手掌磨破流血,是站在队列里不能动,是学着用完全陌生的弩机。
但……强在哪?
他想看看。
真的想看看。
戌时,琅琊港陷入沉寂。
渔民们早已归家,校场空无一人,只有值守的羽林郎举着火把在港岸巡逻。两艘新楼船泊在深水区,船身随着潮水轻轻摇晃,船舱里透出零星灯火——那是船匠在做最后的修整。
港外十里,一处隐蔽的海湾。
这里没有灯火。
三艘船静静泊在礁石阴影里,船体比官船小,但船型瘦长,吃水浅,显然是追求速度的快船。船上没有旗帜,舷侧用黑漆涂过,在夜色里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
中间那艘船的船舱内,点着一盏油灯。
灯下坐着三个人。
主位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下颌,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格外狰狞。他穿着绸缎衣裳,但举止粗野,正用匕首削着一块风干肉,肉屑掉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也不在意。
“徐老大,消息确凿?”左侧一个精瘦汉子低声问,“朝廷真要在琅琊练水军?”
“千真万确。”刀疤脸——徐老大——把肉塞进嘴里,咀嚼得啧啧有声,“我埋在琅琊城里的眼线亲眼所见,马淳那老家伙从洛阳带来五十个羽林郎,今天在校场折腾了一整天,招了六百多个渔民。看架势,是要动真格的。”
“马淳……”右侧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沉吟,“可是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听说此人年轻时在南海剿过海贼,后来因牵扯党锢,沉寂多年。没想到刘宏会起用他。”
“管他是谁!”徐老大呸了一口,“老子在东海逍遥了十几年,朝廷的船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哪次真把咱们怎么样?那些官船,又笨又重,追不上咱们的快船。官军的水手,都是旱鸭子,上了船吐得昏天黑地,拿什么跟咱们兄弟斗?”
“这次不一样。”白面书生摇头,“我听说,朝廷从南阳调了陈墨过来。就是那个造出新式发石机、改良农具的将作大匠。此人据说有鬼神之技,他造的船……恐怕不是旧式楼船能比的。”
徐老大脸色阴沉下来。
陈墨的名字,他听说过。青州盐枭叛乱时,就是陈墨设计的攻城器械,让曹操在三天内连破七座坞堡。如果此人真来造船……
“孙先生有何高见?”他看向书生。
孙先生——孙静,原是青州豪强门下的谋士,豪强被新政清算后,他逃到海上,凭着机敏和狠辣,成了徐老大这支海贼团伙的“军师”。
“两条路。”孙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趁朝廷水军未成,先下手为强。烧了船厂,杀了马淳,朝廷至少三年缓不过劲。”
“风险太大。”徐老大摇头,“琅琊港现在有羽林郎驻守,马淳身边还有亲卫营。硬碰硬,咱们这三条船两百号人,不够填的。”
“那就第二条路。”孙静压低声音,“朝廷不是招渔民练兵吗?咱们也派人混进去。一来摸清他们的训练之法、船只底细;二来……必要时,在船上做点手脚。等他们真正出海时,一场‘意外’的火灾,或者几颗松动的重要铆钉,就能让整艘船葬身海底。”
徐老大眼睛亮了。
“好主意!朝廷招了六百多人,鱼龙混杂,混进去几个不难。”他看向精瘦汉子,“老四,你挑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明天就去应募。记住,要装得像,真练,别露马脚。等摸清楚了,再动手。”
“明白。”被称作老四的精瘦汉子点头。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徐老大走到舷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琅琊港方向。夜色深沉,看不见港岸的灯火,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孕育一股新的力量——一股可能终结他逍遥生活的力量。
“马淳……陈墨……”他喃喃自语,刀疤在昏暗光线里扭曲,“老子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船硬,还是老子的刀快。”
舷窗关上。
船舱重归昏暗。
三艘黑船像潜伏的鲨鱼,静静泊在夜色笼罩的海湾里。而十里外的琅琊港,新入伍的楼船士们正在简陋的营房里酣睡,浑然不知,深海中的阴影,已经悄然蔓延到了他们枕边。
李二狗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艘巨大的楼船船首,船帆鼓满风,劈波斩浪。前方是无垠的蔚蓝,后方是渐远的陆岸。他握着一具海隼弩,掌心没有伤口,只有厚厚的老茧。
然后他看见,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三艘黑船。
没有旗帜,没有灯火。
像三道黑色的闪电,正朝他们疾驰而来。
他惊醒了。
营房里鼾声四起,同袍们睡得正沉。二狗坐起身,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海浪声永不停歇。
他的手,按在了枕边那块“甲七十三”的木牌上。
木牌冰凉,棱角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