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海初航探辽东(1 / 2)

寅时三刻,东莱港还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雾霭中。

港区内三十六座新筑的船坞如同巨兽肋骨般排列,最深处的“甲三”坞闸门缓缓开启,海水裹着晨雾倒灌而入的轰鸣声惊起了礁石上栖宿的白鹭。苏怀按着腰间新配的鎏金错银环首刀,铁制甲片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芒——这是将作监大匠陈墨亲督锻造的“元兴三年式”水军甲,比北军的制式札甲轻了十二斤,关键部位却用上了百炼钢片。

“禀指挥使,三舰均已满储。”军司马王恪疾步走来,手中简牍记录着最后一批物资:“楼船‘破浪号’载粟米六百石、腌肉两百囊、淡水八百瓮;艨艟‘飞廉号’、‘青兕号’各载弩箭三千支、火油八十桶。按陈大匠新法所制‘耐储饼’每舰配三千枚。”

苏怀颔首,目光掠过码头。三百名精选的楼船士正在做最后整队,这些来自琅琊、东牟的沿海子弟皮肤黝黑,身着靛青色水靠,背负的弩机在黎明中泛着桐油光泽。他们是讲武堂第三期“水战科”的首批毕业生——陛下在三年前那场着名的宣室殿策问中定下的规矩:“海事关乎国运,水军当以良家子为骨,渔家儿为血。”

“司南校正了?”苏怀问。

“陈大匠昨夜亲验。”王恪指向楼船舰桥,“新式‘转枢司南’已固定于紫檀减震台上,配铜匣密封,据言浪涌三尺不偏。”

雾霭中传来铜铃脆响。港岸石阶上出现了一行身影,为首者着玄端深衣,腰佩青绶银印——是东莱太守郑浑亲自来送。苏怀整理甲胄迎上前,正要行礼,却见郑浑身后转出一名葛衣老者。

“苏指挥使不必多礼。”陈墨的声音带着匠人特有的沉缓,他手中托着个黄杨木匣,“此物名‘牵星板’,是老朽依《周髀算经》推演所制。北海星象与南海不同,若遇浓雾难辨地形,可测北辰高度定纬度。”

木匣展开,里面是七片渐次缩小的乌木板,每片中央有细孔,边缘刻着精密刻度。苏怀郑重接过,他记得半月前在琅琊船坞,这位两鬓霜白的大匠如何在沙地上用树枝推演算法:“海行无路,唯天可依。北辰居天之中,其高下可测南北远近...”

“陈公教诲,末将谨记。”苏怀抱拳,“此去辽东、乐浪,必测绘海道,为后续舰船开坦途。”

郑浑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封的羊皮:“此乃陛下手谕。苏指挥使此行明为探航,实有三任:一探辽东公孙氏动向,二察三韩部落虚实,三...”他压低声音,“若遇海东辰韩之地有称‘倭’者,记其风俗军备。”

苏怀单膝跪接。羊皮卷轴沉甸甸的,边缘用朱砂画着虎符纹样——这是可以直接调动边郡兵力的密令。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温室殿那番话:“自孝武皇帝置乐浪四郡,百七十载矣。然中原多事,海东渐疏。今朕欲通海路,非止为商贾计,实乃...”天子没有说完,但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里,有着苏怀在讲武堂沙盘推演时见过的光——那是看清了整个天下棋盘的眼神。

辰时正,东风起。

“起碇——”苏怀立于破浪号三层舰桥,喝令声随着铜钲传遍三舰。巨大的杉木舵桨开始转动,改良后的榫卯结构让这艘长二十五丈的楼船在港内灵活调头。船首新装的青铜“辟浪兽首”劈开雾气,十二面硬帆次第升桅,苎麻帆布吃满风时发出的闷响如同巨兽呼吸。

王恪在旁展开海图——这是汇集了齐地老海户三代人记忆的《北海堪舆草稿》,羊皮上用靛青绘着曲折的海岸线,某些区域却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传闻有暗礁”、“季风多变处”。

“按老海户所言,出东莱向东北行,首险在‘成山头’。”王恪的手指停在图上一处,“此处海流交汇,暗礁如犬牙。前朝曾有商船触礁,百人仅存三。”

“用陈公的新测深法。”苏怀下令。

破浪号船首,两名楼船士放下改良过的“测深锤”。这不再是简单的铅锤,而是陈墨设计的“连环锤”——主锤下系三枚小锤,每锤间隔五尺,锤体中空填充石灰,触底即碎。当绳索拉回时,通过观察哪枚小锤的石灰流失,便能判断海底是泥沙、礁石还是平坦岩床。

“水深十五丈!底为细沙——”了望斗上传下呼喝。

苏怀略微放松。至少这一段航路,老海户的记忆是准的。他抬头看向桅杆顶端的铜雀相风仪——这是陈墨仿张衡候风地动仪原理所制,铜雀尾羽随风转动,指向便是风向。此刻雀首向东,正是最利的侧风。

三日航行,海岸线始终在左舷可见之处。这是苏怀坚持的航法:“首航求稳,宁绕勿险。”每日辰时、午时、酉时,他都会亲自使用牵星板测量。那七片乌木板在手中轮换,透过中央细孔仰望北辰,再比对板缘刻度——陈墨教的口诀在脑中回响:“夏至北辰低,冬至北辰高。每差一寸,南北百里...”

第六日黄昏,变故骤生。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飞廉号。

这艘艨艟作为前导舰,始终领先破浪号半里探路。酉时三刻,舰长赵猛突然命人打出旗语:前方海水变色。

苏怀疾步登上舰桥高处,接过王恪递来的“千里镜”——这是陈墨用大秦商人带来的水晶石磨制的稀罕物,两块镜片装在铜管中,可望十里。镜筒中,原本靛青的海水在前方三里处忽然变成浑黄色,那黄色如巨蟒般横亘在海面上,宽不知几许。

“是混流。”苏怀心头一沉。老海户说过,北海有数条大河入海,淡水与海水交汇处常形成暗流漩涡,水下地形更是诡谲多变。

“降半帆,测深锤加倍!”他喝令刚落,破浪号船身猛然一震。

不是触礁,是水流。船像被无形巨手横推,硬生生向左舷偏移了十余丈。舰桥上的司南铜匣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尽管有减震装置,那枚悬浮的磁勺仍在剧烈摆动。

“回禀指挥使,水下有暗流,方向紊乱!”测深士的声音带着慌乱。

此时太阳已沉入海平面,最后的天光被涌起的海雾吞噬。三舰陷入突如其来的昏暗中,唯有各舰桅杆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雾中透出昏黄光晕。更麻烦的是,风停了。

十二面硬帆无力地垂着,铜雀相风仪僵直不动。海面呈现出诡异的平静,但船底的震动显示水下暗流正在加强。

“抛锚!”苏怀当机立断,“各舰下四锚,呈菱形固位。灯火全开,严防碰撞。”

命令迅速执行。铁锚沉入深海的闷响接连传来,但破浪号刚稳住船身,右舷百丈外的海面突然传来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紧接着是人的惊呼。

“青兕号触礁了!”了望斗上的嘶喊划破夜空。

苏怀夺过千里镜。昏暗的光线下,青兕号船首高高翘起,舰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右倾斜。更可怕的是,船体断裂处正在进水,气死风灯映出的水面已经泛起油污和漂浮的杂物。

“救生舢板全部放下!飞廉号保持警戒,注意水下!”苏怀扯下披风,“王司马坐镇本舰,某亲去救援。”

“指挥使不可!”王恪拦住他,“夜暗流急,您是一军主将...”

“正因为是主将。”苏怀推开他,已经顺着绳网滑向下层甲板,“青兕号上有七名讲武堂同窗,还有三十九个东莱子弟——他们的父母送行时,都跪在码头求我‘平安带回’。”

四艘救生舢板冲进黑暗。苏怀所在的头船由八名最强壮的桨手划动,他们全是琅琊湾长大的渔民后代,此刻赤着上身,肌肉在灯火下泛着油光,桨叶劈开海水的声音急促如鼓点。

靠近青兕号时,景象触目惊心。这艘艨艟的右舷中部撞上了一座隐藏在海面下的礁石尖峰,杉木船板被撕裂出丈余宽的破口,海水正疯狂涌入。船体已经倾斜三十度,甲板上的士卒正用绳索将伤员吊下,但混乱中有人落水,在冰冷的海浪中挣扎呼救。

“先救人!”苏怀大吼。他的舢板冲向一个正在下沉的身影,两名桨手探出长杆,将落水者捞起——是个年轻的弩手,呛了水,正在剧烈咳嗽。

更麻烦的是青兕号的舰长,讲武堂同期的李敢,此刻被倒塌的桅杆压住了左腿,困在正在进水的舰桥上。苏怀带人攀上倾斜的甲板,脚下到处是滑腻的海水和散落的弩箭。

“截断桅杆!”苏怀拔出环首刀。这柄陈墨亲锻的刀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性能——百炼钢刃口划过碗口粗的松木,三刀便断。众人合力抬起桅杆,将李敢拖出时,海水已经漫到腰际。

“礁...礁图...”李敢嘴唇发白,却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触礁前...我投了测深锤...石灰锤全碎在水下三丈...那里本应是十五丈深沙...”

苏怀心中一凛。他展开油布,里面是李敢手绘的局部海图,标注着触礁前最后测得的几个数据点。诡异的是,这些数据显示这片海域的水深在短短半里内,从十五丈骤减到不足三丈——而所有既有海图都标记这里是“深水区”。

“不是普通礁石。”苏怀看着海面上那截狰狞的黑色岩尖,“是暗礁群,而且可能在生长。”

将伤员全部转移到舢板后,青兕号最终在子时完全沉没。破浪号放下更多绳索,将幸存者一一吊上甲板。清点人数,九人失踪,十一人受伤,其中三人重伤。军医在摇晃的舰舱内点燃酒精灯——这是太医署根据南海军医带回的“大秦疗术”改良的消毒法,用蒸馏酒提炼的“醇液”清洁创口,再敷上金疮药。

苏怀没有休息。他命人在舰桥挂起三倍数量的气死风灯,将那片死亡暗礁照得通明。借着灯光,可以看见海面下隐约还有更多黑色阴影,如同潜伏的兽群。

“绘制新图。”他对王恪说,声音沙哑但坚定,“标注此处为‘青兕礁’,危险等级列为‘甲上’。所有数据要详实——水深变化梯度、暗流方向、礁石材质...”

“指挥使,此事是否暂缓?”王恪犹豫,“当务之急是尽快脱离这片险域。”

“正因是险域,才必须弄清。”苏怀推开千里镜,眼中血丝密布,“王司马,陛下为何要我们这些讲武堂出身的人来领航?不是因为我们会打仗,而是因为我们学过《九章算术》,懂得勾股测距,知道如何把一次灾难变成后续者的生路。”

他指向正在沉没的青兕号残骸:“那九条命不能白丢。我们要让从此处经过的每一艘汉舰都知道,这里有什么,该怎么绕。这才是‘开辟航路’的真义。”

王恪肃然,深揖及地:“下官受教。”

后半夜,破浪号和飞廉号在暗礁区外抛锚休整。苏怀亲自监督绘制新海图,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当黎明的第一缕光刺破海雾时,羊皮纸上已经出现了精确的等深线和危险标记。而更重要的发现是,李敢在触礁前投出的最后一组测深锤显示,暗礁群的西侧有一条狭窄但水深足够的通道。

“指挥使快看!”了望斗突然传来惊呼。

苏怀抓起千里镜。晨光中,东方的海平面上浮现出陆地的轮廓——那是连绵的黛青色山峦,海岸线曲折如锯齿。而在最近的一处岬角上,赫然矗立着烽燧的残迹。

“是汉家烽燧。”王恪对比着海图和记忆,“按方位推算,此处应是辽东郡沓氏县界。孝武皇帝元封三年,楼船将军杨仆征朝鲜,曾在此筑烽候十二所。”

三舰小心避开暗礁区,沿着新探出的通道向海岸靠近。辰时末,他们在一处天然海湾下锚。苏怀命飞廉号留守外海警戒,自己带五十人乘舢板登陆。

海滩上布满黑色卵石,踩上去哗啦作响。登上那道岬角,烽燧的遗迹完整得令人惊讶——方圆五丈的夯土台基,虽然杂草丛生,但台侧用于放置柴薪的砖砌火池依旧完好,甚至还能看见池底残留的灰烬。

“有人近期用过。”苏怀蹲下捏起一撮灰,在指尖捻开,“不是旧灰,是新烧的,最多半个月。”

王恪脸色凝重起来。他指挥士卒散开搜索,很快在烽燧后方发现了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通往内陆的密林。更蹊跷的是,在烽燧台基的背风处,他们找到了三个临时搭建的草棚,棚内有陶罐、鱼骨,还有几件粗糙的毛皮垫子。

“不是渔民。”苏怀检查陶罐,里面残留着粟米粥的渣滓,“渔民不会带这么多粮食进山。而且...”他踢开草棚角落的浮土,露出一截断裂的皮绳,绳头上系着个铜环——那是汉军制式皮甲的系带环。

“辽东郡兵?”王恪压低声音。

“未必。”苏怀摇头,面色阴沉,“公孙度去年被陛下任命为辽东太守,但据北军情报司的消息,此人到任后大肆招揽流民、编练私兵,甚至暗中与高句丽往来。若真是郡兵,为何要躲在废弃烽燧?又为何要掩饰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