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海初航探辽东(2 / 2)

他下令彻底搜查整个岬角。一个时辰后,士卒在密林深处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岩洞。洞内堆放着二十余石粟米、十几捆箭矢,最深处用油布盖着三架弩机——不是汉军制式弩,而是辽东本地制造的“辽东弩”,这种弩射程较短,但便于林间使用。

“私兵哨所。”苏怀下了判断,“而且是对海哨所。他们在此监视海路。”

问题在于,公孙度为何要监视海路?辽东郡的传统威胁来自陆上的鲜卑、高句丽,海路除了偶尔的山东商船,并无值得如此戒备的目标——除非,他知道朝廷会有船队从海路来。

“陛下手谕中让我们探查公孙氏动向。”王恪提醒,“莫非...”

苏怀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他走出岩洞,望向海湾外停泊的破浪号。晨雾已散,楼船的硬帆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如果公孙度真的在此设哨,那么破浪号的出现一定已经被发现。接下来的航程,恐怕不会平静。

“带走两架弩机作为物证,粮食箭矢全部毁掉。”苏怀下令,“我们在此停留不得超过两个时辰。午时潮位最高时起航,继续北上。”

“那这些哨兵若回来...”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汉军来过。”苏怀冷笑,“公孙度若心里没鬼,见朝廷水军巡视海疆,理应遣使劳军、提供补给。若他装聋作哑甚至有所异动...”他拍了拍腰间密令,“陛下给了某临机决断之权。”

返回破浪号的路上,苏怀一直在思考。青兕号的沉没是意外,但发现公孙度的海上哨所就不是了。这趟原本以为主要是测绘航路的探航,正迅速滑向更复杂的局面。他想起离京前,陛下在温室殿那未尽之言:“...实乃为国家开一扇窗。陆路有关隘胡骑,海路虽险,却是朕可以直接伸手的地方。”

现在他明白了。天子要的不只是一条商路,更是一个不受制于辽东、幽州那些地方势力的直接通道。乐浪郡孤悬海外百七十年,朝廷政令难达,若能从海路直通,便如同在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活子。

午时,潮水如期上涨。破浪号和飞廉号起锚离港,继续沿着海岸线北行。苏怀命人将烽燧哨所的情况详细记录,连同缴获的辽东弩,一并封入铁匣。他特意让破浪号升起全部的十二面帆——既然已经被发现,那就堂堂正正地展示大汉水军的威仪。

接下来三日航程平静得出奇。他们顺利测绘了沓氏县至西安平县三百里海岸线,标注出三处良港、七处淡水补给点。每日黄昏泊船时,苏怀都会派小艇上岸,与遇到的渔民交易鲜鱼,顺便打听消息。从这些沿海百姓零碎的叙述中,一个模糊的图景逐渐拼凑出来:

公孙度到任这两年,确实在扩军。他以免税为饵,吸引了大量从中原逃难来的流民,在襄平城周边开垦屯田,同时征召青壮编为“营州兵”。更蹊跷的是,今年开春以来,辽东郡的盐铁专卖变得异常严格,民间几乎买不到新铁器,而有渔民曾在辽东湾深处见过不明船队——不是商船,是吃水很深的货船,行迹诡秘。

“货船...”苏怀在航海日志上记下这个词,画了个圈。辽东有什么需要如此隐秘运输的货物?粮食?马匹?还是...军械?

第六日,他们抵达了辽东郡最南端的泊汋口。这里是辽东湾与黄海的分界处,海流湍急,两岸山崖陡峭。按计划,他们应该在此补充淡水后折向东南,横渡渤海海峡前往乐浪郡。

但就在泊汋口外二十里,了望斗再次传来警报。

这一次,不是暗礁,也不是陆地。

时近黄昏,海天交接处染上赤金色。了望士用千里镜观察西方海面时,发现了一缕不该存在的烟——不是渔火炊烟,而是淡淡的、青白色的烟,持续不断地从海平面以下升起,仿佛海底有火在烧。

“海火?”王恪疑惑。老海户传说,深海有“阴火”,夜明如烛,但那是磷光,不该有烟。

苏怀亲自上了望斗。透过镜片,那缕烟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位置大约在西南五里处。更奇怪的是,烟柱下方的海面颜色略深,形成一个直径百余丈的暗色圆斑,如同海水被什么搅浑了。

“下小艇,某亲去查看。”苏怀决定。

“指挥使,暮色将临,风险太大。”王恪劝阻,“不如明晨天亮再去?”

“若真是异常,一夜之间可能就消失了。”苏怀已经放下绳梯,“某带十人,配强弩火把。你坐镇破浪号,若见某发射红色火箭,立刻全舰戒备;若是绿色,便是平安。”

小艇划破平静的海面,向那处神秘烟柱驶去。随着距离拉近,空气中的异味越来越明显——不是硫磺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焦油、金属和某种草木灰的奇怪气味。海水温度也在升高,原本冰凉的海水变得温吞吞的。

抵达烟柱附近时,天色几乎全黑。苏怀命人点燃火把,橘黄的光晕照亮了小片海面。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海水在这里沸腾。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沸腾。无数细小的气泡从海底涌出,在水面炸开,释放出带着异味的水汽。沸腾区的中心,海水甚至翻滚着白浪,温度高得让靠近的小艇船板都微微发烫。而在火光映照下,可以看见沸腾区的海底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仿佛

“海眼...”一个来自东牟的老桨手颤抖着说,“俺爷爷说过,北海有海眼,通幽冥地火...”

“闭嘴。”苏怀呵斥,但心中同样震撼。他接过长杆探入水中,杆头包着的牛皮在触底瞬间就冒起了青烟。拉回长杆,牛皮已经焦黑碳化。

这不是自然现象,至少不是寻常的海底火山。自然火山应该有硫磺味,且温度更高。而这处“沸海”的温度似乎被什么限制在了某个范围,刚好让海水沸腾却不至于汽化,范围也规整得过分。

苏怀忽然想起陈墨在讲武堂授课时提过的一个猜想:“《淮南子》载‘阴阳激而为雷,晦明蒸而为雨’,天地之气可相激生变。若海底有特殊矿脉,遇潮汐挤压或地热,或可生异象...”

“指挥使!水下有光!”一名弩手指着沸腾区边缘。

众人看去,果然在泛着泡沫的海面下,隐约有微弱的蓝绿色光芒闪过,如同夜明珠沉在水底。那光芒不是持续发光,而是有规律地明灭,每次持续三息左右,间隔约二十息。

苏怀心跳加速。他强压下立刻下潜探查的冲动——沸水的温度会把人烫熟。但直觉告诉他,这是更遥远的什么势力?

他命人取来绳索,系上一块刻了“汉”字的铜牌,小心垂入沸水边缘。铜牌沉底后,他等待了一次光芒明灭的周期,然后迅速拉回。铜牌烫得握不住,但更让人心惊的是,铜牌表面出现了腐蚀痕迹——不是高温熔化的痕迹,而是像被强酸浸泡过,边缘已经坑坑洼洼。

“记下坐标。”苏怀沉声下令,“此处命名为‘沸海界’,危险等级...暂定‘特上’。所有数据:水温、气泡频率、光芒周期、腐蚀性...全部详录。”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仍在沸腾的海面,蓝绿光芒又一次准时亮起,在漆黑的海水中妖异如鬼眼。然后他发射了绿色火箭,小艇迅速撤离。

回到破浪号时已是戌时三刻。苏怀立即召集所有军官,宣布两项命令:一、沸海界的发现列为最高机密,所有人不得外泄,记录单独封存,直接呈送陛下;二、航向调整,放弃横渡渤海海峡,改为继续沿辽东海岸北上,绕行辽东湾东侧前往乐浪郡。

“指挥使,为何改道?”飞廉号舰长赵猛不解,“按原计划,明日顺风,一日夜便可抵乐浪。绕行辽东湾至少要多费五日。”

“因为某不确定。”苏怀摊开海图,手指点在泊汋口与沸海界之间,“公孙度的海上哨所在此,神秘沸海在此。这两者是否有关联?若有关联,那么横渡海峡的航线就可能在他监视甚至掌控之下。青兕号已经沉了,我们不能再冒险。”

他环视众人,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记住,我们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探明’,而非‘抵达’。发现威胁、记录威胁、避开威胁,让后续船队知道哪里安全哪里危险——这比我们按时到达乐浪更重要。”

众将肃然领命。

当夜,破浪号与飞廉号在泊汋口外二十里下锚。苏怀毫无睡意,他坐在舰桥,看着西南方向——那里,沸海界的微光偶尔会穿透夜色,如同深海巨兽眨动的眼睛。

航海日志摊在膝上,最新一页墨迹未干:“元兴五年四月初九,于辽东郡泊汋口外发现异象,命名‘沸海界’。海水沸腾如煮,水下有规律明灭之蓝绿光,具强腐蚀性。疑非天工,似有人为痕迹。辽东太守公孙度于此海域设哨,二者关联待查。建议后续舰船绕行。”

他合上日志,望向更北方黑沉沉的海域。辽东湾的轮廓在地图上还是个模糊的半圆,而乐浪郡更在千里之外。这条海路比他预想的更复杂、更危险,但也更有价值——不仅因为测绘出的航线和补给点,更因为发现了这些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涌。

“开一扇窗...”苏怀喃喃重复天子的话。现在他明白了,窗外不仅有风和日丽,也可能有迷雾和潜流。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扇窗完全打开之前,看清窗外到底有什么。

子夜时分,了望斗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铃声。

苏怀霍然起身。西南方向,沸海界的位置,那蓝绿色的光芒正在剧烈闪烁,明灭频率加快了一倍不止。而在更远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点微弱的灯火——不是星辰,是船灯,正在向沸海界的方向移动。

至少有五艘船,排成楔形阵列,在漆黑的夜海上沉默航行。它们没有升起任何旗帜,船型在夜色中模糊难辨,但吃水线很深,显然是满载状态。

苏怀抓起千里镜。镜筒中,那些船影正在沸海界边缘停下,似乎放下了小艇。然后,一点异常明亮的红光在船队中央亮起,不是火把,而是一种更凝聚、更刺目的光,在夜海中投出一道摇曳的光柱,直射入沸腾的海水。

那光柱中,似乎有巨大的黑影在海底缓缓移动。

“全体戒备——”苏怀的喝令还未落下,沸海界中心的蓝绿光芒突然暴涨,瞬间照亮了方圆数里的海面。在那一刹那的强光中,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副永生难忘的景象:

沸腾的海水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金属质感的结构物从海底缓缓升起。它呈圆柱形,表面布满规则的凸起和沟壑,在蓝绿光的映照下泛着非金非石的暗沉光泽。更诡异的是,这柱状物的顶端开启了一个圆形洞口,红光正是从洞中射出。

那些神秘船队放下的小艇,正划向那个洞口。

红光一闪,洞口中伸出了某种机械臂般的结构,将小艇上的货物——一个个密封的箱笼——抓取进去。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不到一刻钟,所有货物转移完毕。然后圆柱体开始下沉,蓝绿光逐渐黯淡,沸腾的海水重新合拢。

神秘船队调转方向,灯火逐一熄灭,很快消失在夜幕中。海面恢复了平静,只剩沸海界还在微弱地冒着气泡,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梦。

破浪号舰桥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

苏怀的手按在环首刀柄上,骨节发白。他缓缓放下千里镜,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过了很久,他才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下令:

“绘图...记录...所有细节...”

但内心深处,一个更沉重的声音在回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探查公孙度、开辟航路的范畴。海底的金属造物、神秘船队、那些被送入深海的箱笼...这背后隐藏的秘密,恐怕会牵扯出比辽东局势更庞大、更危险的东西。

而他们这支小小的探航船队,无意中撞破了这个秘密。

夜色如墨,海风转冷。破浪号与飞廉号静默地漂浮在海上,如同两片被遗忘的落叶。而在它们西南方向,沸海界最后一缕蓝绿光终于熄灭,大海重归黑暗,将那个刚刚开启又迅速闭合的金属洞口,连同今夜所有目睹的诡异,一起吞没在深不可测的渊暗之中。

只有苏怀航海日志上新添的一行朱砂小字,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四月初九夜,见鬼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