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气息扑打在脸上,王敢站在楼船舷边,右手死死按住腰间的环首刀柄。甲板在浪涌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是桐油浸泡过的榆木龙骨在承受考验。他眯起眼睛,望向东方渐显轮廓的海岸线——那里是带方郡以南,三韩部落杂处的海岸。
“校尉,辰韩的斥候船又出现了。”
副手李峻压低声音,手指向东南方海面。三艘狭长的独木舟正在两里外的浪涛间若隐若现,舟上人影赤膊纹身,手中长矛在晨光下反射着鱼鳞般的寒光。
王敢没有回头。他在海上漂了十七年,从渤海的小渔船爬到这艘“破浪号”楼船校尉的位置,靠的就是这股子从不在下属面前流露紧张的定力。但此刻,他掌心确实沁出了汗——这不是恐惧,是责任压出来的重量。
三天前,琅琊船坞的令旗官将天子手谕交到他手中时,说的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在心上:“于带方郡南择良港立货栈,用五铢铁钱定贸易圈。此事若成,海路通三韩之基立矣;若败,你我皆负陛下开海之望。”
“告诉他们,”王敢终于开口,声音像是被海风打磨过的礁石,“汉家楼船到此,非为征战。升起黄旗。”
“黄旗?”李峻愣了下,“校尉,按《水军十七条》,黄旗是……”
“商榷之旗。”王敢转过身,甲胄鳞片摩擦出短促的金属声,“陛下要的是货栈,不是血洗海岸。升旗,再打旗语:汉使携礼,求见辰韩大酋。”
黄绸大旗在桅杆上升起时,海面上那三艘独木舟明显缓了速。舟上人影骚动,有号角声呜呜传来,穿透海浪的喧嚣。王敢看见其中一艘舟调转方向,朝海岸疾驰而去——报信的。
“靠岸。”他下令,“但所有弩手不离战位,拍杆机关保持半开。李峻,你带二十人先乘小艇登岸,选一处高地扎营。”
“属下遵命!”
楼船开始转向,七面硬帆在桅杆上转动角度,发出帆布绷紧的闷响。王敢走回船楼,推开那张用防水桐油反复涂刷的海图。羊皮上,带方郡以南的海岸线标注着三个可能登陆点,都是水军斥候三个月前拿命换来的情报。
他的手指停在中间那个海湾——形如釜,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面向深海。图上用小楷备注:“浪缓滩平,水深三丈可泊楼船,背风。”
就是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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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艇触到沙滩时,李峻第一个跳下来,铁靴陷进潮湿的沙地。他身后二十名士卒迅速散开成扇形,手中强弩半举,目光扫过前方那片榕树林。林间有鸟惊飞。
“都尉,有动静。”一名老卒压低身形,弩箭指向树林边缘。
树影晃动,十余名赤膊汉子走了出来。他们皮肤黝黑,腰间围着兽皮,胸前用靛蓝染料纹着海浪状的图案。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中木杖顶端嵌着海象牙,走路时杖尖在沙地上拖出蜿蜒的痕。
李峻抬起右手,士卒们停下脚步。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是出发前礼部翻译的辰韩语问候辞,用汉文和辰韩土语双写。但还没等他开口,独眼老者先说话了。
“汉人……又来了。”
声音沙哑,说的竟是带辽东口音的汉话。
李峻心中一惊,面上不动声色:“老丈通汉话?”
“三十年前,在带方郡贩过盐。”独眼老者走近几步,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着李峻的甲胄,“你们这次来,是像上次那样抓壮丁修烽燧,还是……”他顿了顿,“真像旗上说的,做生意?”
“做生意。”李峻将帛书展开,露出上面“互通有无”四个大字,“大汉天子有令,在此设货栈,以钱易物,公平交易。不征丁,不夺地。”
老者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公平?汉人的公平,就是一百斤盐换我们一匹麻布?”
“那是从前。”李峻从腰间皮囊中取出一枚钱币,抛了过去,“如今用这个。”
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在沙地上。老者弯腰捡起,独眼凑近端详——圆形方孔,边缘工整,正面“五铢”二字清晰深刻,背面铸有海浪纹。他用力咬了咬钱缘,留下浅浅牙印。
“铁的?”
“五铢铁钱。”李峻说,“与铜钱等值,但防私铸。大汉境内,此钱可买米盐布帛,在边郡可兑金银。老丈若不信,可先拿些货物来试。”
老者摩挲着钱币,沉默良久。海风卷着沙粒打在众人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树林里,更多辰韩人探出头来,有男有女,手中拿着鱼叉、弓箭,还有简陋的骨制农具。
“我叫朴瓦,”老者终于开口,“这片海湾,辰韩人叫‘釜山浦’。你们要设货栈,得问三个人——我管渔猎,金氏管山林,郑氏管田地。”他抬起头,独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金氏大酋上月刚用五十张虎皮,从马韩人那里换了十把铁刀。你们若有更好的刀……”
李峻笑了。他从背后解下一柄环首刀,连鞘插在沙地上。
“拔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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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船上,王敢通过千里镜看见李峻将刀插进沙地时,就知道第一关过了。
他放下铜镜,对身旁的书吏吩咐:“记下来:辰韩三部,渔猎、山林、田产分治。可效西南夷例,分而交之。”书吏埋头疾书,笔尖在竹简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李峻带着朴瓦回到船上。老者登上楼船时,独眼瞪得溜圆——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船。当走过那架配重式拍杆下方,看见悬在头顶、裹着铁皮的重木时,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校尉,这位是釜山浦渔猎长老朴瓦。”李峻介绍,“朴长老愿意牵线,引见金、郑二氏首领。”
王敢抱拳行礼,甲胄铿锵:“大汉楼船校尉王敢。朴长老请坐。”
三人进了船楼中的议事舱。舱内陈设简单,一张固定在船板上的木案,几只木凳,墙上挂着海图和一个铜制司南。朴瓦的目光在海图上停留片刻,突然指着带方郡的位置:“这里,三十年前我常去。那时汉人的官吏,收渔税要收七成。”
“如今陛下新政,市舶之税,十取其一。”王敢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铢铁钱,“不仅是税,交易也按明码标价。朴长老请看——”
他推过一张绢帛,上面用辰韩土语和汉文并列写着:上等海盐一石,值钱二百;干海参十斤,值钱一百五十;虎皮一张,值钱三百……
朴瓦识字不多,但数字认得清。他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价格,独眼里渐渐泛起光:“这……这是真的?一张虎皮三百钱?在带方郡,汉商只给八十钱,还说是恩赐!”
“此为官价。”王敢正色道,“货栈立成后,会立碑公示,永不更易。若有汉商压价,可至货栈官吏处申诉,查实必惩。”
舱外传来海浪拍打船身的闷响。朴瓦盯着那些数字,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金氏大酋金硕,最爱两样东西——好刀,和能显示身份的东西。郑氏大酋郑禾,去年庄稼遭了虫害,现在最想要的是耐旱的粮种,还有……治病的药。”
信息。这是最宝贵的东西。王敢与李峻交换了一个眼神。
“刀,我们有。”王敢拍手,亲兵端上一只长木盒。盒盖打开,三柄环首刀静静躺在红绒布上——一柄刃纹如水,一柄吞口铸虎,一柄刀鞘镶着贝壳拼成的海浪纹。
朴瓦伸手想摸,又缩回来:“这……太贵重了。”
“赠予金大酋的见面礼。”王敢合上木盒,“至于郑大酋要的粮种,船上有从交州带来的占城稻种,耐旱抗虫。药材嘛……”他顿了顿,“随船有太医署的医官,可为郑氏族人义诊三日。”
独眼老者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站起来,在狭窄的船舱里踱了两步,突然转身:“明日正午,请校尉带十人,到海湾北侧那片榕树林。金、郑二氏的人会在那儿等你们。”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货栈不能建在海滩上,得往内陆走半里,那片荒地上。”
“为何?”
“海滩是海神的地盘。”朴瓦认真地说,“在那里建房子,会惹怒海神,明年渔汛就没了。这是辰韩人祖祖辈辈的规矩。”
王敢沉吟片刻,点头:“入乡随俗,依长老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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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楼船抛锚在海湾中。王敢没睡,他站在船头,看海岸上辰韩人的渔火星星点点。李峻走过来,递过一竹筒热水。
“校尉,朴瓦的话能信几分?”
“七分。”王敢接过竹筒,水温透过竹壁熨烫掌心,“他想要咱们的货,这是真的。但他没全说——让我们往内陆建货栈,恐怕不只是因为海神的规矩。”
李峻皱眉:“您是说……”
“海滩易攻难守,内陆有山林遮蔽。”王敢喝了口水,“辰韩人这是防着一手呢。若我们翻脸,他们在林子里好周旋。”
“那我们还……”
“照做。”王敢望向黑暗中的海岸,“陛下要的是长久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他们防我们,我们也要防他们——明日你带人在货栈址周围,暗中埋下警铃和绊索。记住,要藏在三尺以下,用油布包好。”
“属下明白。”
后半夜起了雾,海面被乳白色的水汽笼罩,连船头的灯笼光都晕成模糊的一团。王敢裹紧披风,听见雾中传来隐约的歌声——是辰韩人的渔歌,调子苍凉悠长,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那股子与海搏命的劲儿,他懂。
就像他年轻时在渤海打渔,对着狂风巨浪吼出的那些号子。
天快亮时,书吏送来刚写完的《立栈章程》。王敢就着灯笼光看下去,一条条,一款款:货栈占地不得超过二十亩;交易需有汉、辰韩双语契约;每旬开市三日,余日整理货物;设立公平秤,双方可复秤……
看到最后一条,他笔尖顿了顿,添上一行小字:“市井争执,先由货栈吏调解;调解不成,报带方郡衙。严禁私斗,违者逐出,永不得入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