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尉,这条是不是太严了?”书吏小声问。
“不严不行。”王敢放下笔,“你我在边关多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口角、一钱差价就动刀子的事。这里是三韩,不是洛阳,流一滴血,之前的所有功夫都可能白费。”
晨光刺破海雾时,王敢看见海滩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辰韩人。他们抬着藤筐、拖着渔网,还有些人牵着猎犬,犬背上驮着捆好的兽皮。人群边缘,朴瓦正和一个魁梧汉子说话——那汉子披着虎皮坎肩,腰间别着的,正是昨天李峻插在沙地里的那柄环首刀。
金氏大酋金硕。
而在另一侧,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查看李峻带来的稻种样本。他捻起几粒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脸上露出惊喜——郑氏大酋郑禾。
王敢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甲胄:“李峻,带上礼物和章程,我们下船。”
“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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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林间的空地已经清理出来,地面铺上了新鲜的芭蕉叶。三张粗糙的木凳摆成三角形,朴瓦、金硕、郑禾各坐一方。当王敢带人出现时,三个辰韩首领同时站了起来。
金硕最先开口,声音洪亮如钟:“汉人校尉,你的刀,很好!”他抽出环首刀,刀身在晨光下划出一道寒光,“比马韩人的铁刀快三倍!这样的刀,货栈里有多少?”
“首批一百柄。”王敢抱拳,“金大酋若喜欢,可按官价购买。也可用货物置换——虎皮、熊胆、人参,皆可。”
“我要二十柄!”金硕拍腿,“用五十张上等虎皮换,够不够?”
按照官价,二十柄环首刀值六千钱,五十张虎皮值一万五千钱。王敢却摇头:“金大酋,按官价,您的虎皮值钱更多。这样换,您亏了。”
金硕愣住,周围辰韩人也愣住了。连朴瓦都转过头,独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做生意,要公平。”王敢从怀中取出那份官价帛书,“这样,二十柄刀,按价是六千钱。金大酋可先付三十张虎皮作抵,余下的,日后用其他山货慢慢补。如何?”
沉默。风吹过榕树林,叶片哗哗作响。
郑禾突然笑了,那是庄稼人看到好收成时才会有的笑容:“汉人校尉,你和以前那些商人不一样。”他站起来,走到王敢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你要的粮种试验田,郑氏拨出十亩最好的地。治病的医官……请先给我的女儿看看,她咳嗽三个月了。”
“医官已在岸边等候。”王敢还礼,“郑大酋请。”
事情比预想的顺利。午时之前,货栈的选址就定了——在海湾北侧半里处,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王敢当场画出草图:货仓、交易棚、官吏住所、马厩,还有一口必须挖的井。
“木材从金氏的山林出,按价付钱。”王敢在草图上标注,“人工从郑氏的田户中雇,日酬二十钱,管两顿饭。朴长老的族人负责搬运和警戒,同样计酬。”
三个首领围着草图,用辰韩语激烈讨论。王敢听不懂,但从他们的手势和表情能看出——他们在算自己能分到多少好处。
最后,朴瓦转过身,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校尉,成交。”
王敢握住那只手,感觉到对方掌心的鱼鳞疤痕和厚厚的老茧。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陈墨对他说的话:“王校尉,你此番去,建的不是货栈,是桥。桥这头是大汉,那头是三韩。桥稳不稳,看你怎么打桩。”
这第一根桩,今天算是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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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货栈址就热闹起来。金氏的人运来了第一批木材,郑氏的农户开始清理荒草,朴瓦的儿子带着十几个年轻人在周围布置警戒——用的是汉军教他们的法子:在高处设了望点,在要道埋响铃。
李峻指挥士卒搭建临时营帐时,王敢独自走到海边。他需要想一想下一步——货栈建起来只是开始,如何让五铢铁钱在这里真正流通起来,才是难题。
“校尉。”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敢回头,见是那个随船的书吏,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
“刚清点船上的货物,发现……发现少了三匹绢,还有两坛酒。”书吏声音发颤,“属下查了三次,确实少了。昨晚守夜的是张伍那队人,他们……”
王敢抬手止住他的话。海风很大,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看向海岸上正在忙碌的辰韩人,又看向停泊在海湾中的楼船。
偷盗在军中是大罪,按律当斩。但如果现在闹起来,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可能瞬间崩塌。可若压下去,军纪何在?日后还怎么管束这数百士卒?
“查。”王敢最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但要暗查。你去把张伍叫来,别惊动其他人。还有,昨夜值夜的名单给我。”
“诺!”
书吏匆匆离去。王敢站在原地,看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他突然想起陛下在那份手谕最后写的话:“海上行事,不同于陆。遇事当刚柔并济,然底线不可破。朕予你临机决断之权,望你不负。”
底线。
他握紧了刀柄。军纪就是底线,无论海上陆上,这条线都不能破。
但怎么破这个局,他需要好好想想。
半个时辰后,张伍跪在船楼里,脸色惨白如纸。这个二十岁的青州兵,此刻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校尉,属下……属下没偷!真的!昨夜是我值夜,但我一直守在甲板,寸步未离!李都尉可以作证,子时他带人巡哨时还见过我!”
“那绢和酒怎么没的?”李峻厉声问,“货仓的锁完好无损,只有你们那队人有钥匙!”
“我……我不知道……”张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丑时左右,我听见货仓那边有动静,过去查看,看见一只野猫从舷窗钻出去。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舷窗的插销,好像是开的……”
王敢和李峻对视一眼。
“带我去看。”
货仓在楼船底层,阴暗潮湿。王敢举着油灯仔细检查那个舷窗——三尺见方,外面装着铁栏,里面是木制窗扇。窗扇的插销确实有被撬过的痕迹,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从外面撬开的。”王敢用手指比了比痕迹的角度,“不是船上的人。”
“那是……”李峻脸色变了,“辰韩人?可他们怎么上得了船?昨晚有雾,但哨兵没报告有船靠近。”
王敢没说话。他蹲下身,在舷窗下的地板上仔细寻找。油灯昏黄的光圈里,几个极淡的湿脚印映入眼帘——不是军靴的平底,是赤足的印记,脚趾分得很开,像是常年在船上光脚的人。
脚印延伸到一堆货箱后面,消失了。
“把这儿搬开。”
士卒们搬开货箱,后面是船体木墙。王敢用刀鞘敲了敲,声音空洞。
“有夹层。”
当木板被撬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夹层里蜷缩着一个人,一个辰韩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皮包骨头,怀里紧紧抱着三匹绢和两个空酒坛。他看见光亮,惊恐地睁大眼睛,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怎么进来的?!”李峻震惊。
王敢却明白了。他看向舷窗外的铁栏——栏杆间距看似窄小,但这个瘦削的少年完全能挤进来。昨夜大雾,哨兵的视线受阻,这少年恐怕是趁巡逻间隙,从海里潜游过来,撬窗而入。
“他说不了话。”随船的医官检查后摇头,“舌头被割了,是很久前的旧伤。身上全是鞭痕,有新有旧。”
少年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怀里那些绢布已经被海水浸湿大半,酒坛早就空了——可能是在慌乱中打碎的。
王敢沉默了很久。军中有律,擅闯战船者,格杀勿论。但这孩子……
“先关起来,给他治伤。”他最终说,“别让辰韩人知道。”
“校尉,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王敢打断李峻,“所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弄清楚——他是谁,为什么冒死来偷这些东西,还有,他是怎么知道我们船上有货仓、有舷窗的。”
他走到舷窗边,望向外面渐暗的海面。海湾对岸,辰韩人的渔火又亮起来了,星星点点,像是海神的眼睛。
这第一桩案子,比他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棘手。
货栈的桩打下了,但海面下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