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算筹如山(1 / 2)

糜竺推开案头堆积如山的竹简时,烛火猛地跳了一下。蜡泪顺着铜烛台流下来,在漆案上积成一摊半凝固的黄色。已经是子时三刻,尚书台值房里只剩下他这一间还亮着光。

他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最新那卷简牍上——琅琊船坞急报:桐油库存仅够七日之用。

七日。

这个数字像根针,扎进糜竺的脑子里。他伸手从算筹筒里抓出一把细竹签,在案上排开。琅琊船坞现在有六艘楼船、十二艘艨艟同时在造,每艘楼船单是船体密封就要用掉三百石桐油,艨艟也要八十石。这还只是涂刷,不包括帆布浸渍、缆绳保养、木料防腐……

算筹在案上推来推去,最终得出的数字让他手心发凉:光琅琊一处,每月至少需要四千石桐油。而目前从益州、荆州调运来的,加上各郡常平仓的库存,满打满算只有两千七百石。

缺口一千三百石。

而且这还只是桐油。他看向另一卷简牍:吴郡船厂报,上好榆木龙骨料短缺,已有三艘艨艟停工待料。番禺船厂报,苎麻库存见底,新麻要等秋收……

“东主。”

门外传来老仆糜安的声音,小心翼翼。糜竺抬起头,看见老人端着一碗黍粥进来,粥面上飘着几粒枣干。

“什么时辰了?”糜竺问,声音沙哑。

“快丑时了。”糜安把粥碗放在案角,避开那些简牍,“东主,您已经三天没回府了。夫人遣人来问过三次。”

糜竺苦笑。他现在哪还有时间回府?海政院开衙不到三个月,陛下将造船物料统筹的重任交给他时说的话,现在还响在耳边:“子仲,商道你熟,物料调度如同大宗货殖。但此番不同,事关海疆百年基业,物料若断,船厂停工一日,便是误国一日。”

误国。这个词太重了。

他端起粥碗,黍粥还温着,但入口如同嚼蜡。喝了两口放下,又拿起那份桐油急报。奏报的吏员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闻洛阳甄氏商号有囤油,然索价三倍于官价,船坞吏不敢擅购。”

甄氏。

糜竺眼神冷了下来。这个家族他太熟悉了——冀州巨贾,从光武朝就开始经营油坊、漆园,在北方各郡都有产业。新政推行后,甄氏表面顺从,暗中却一直在囤积紧俏物资。去岁的盐铁专营,甄氏就曾暗中串联几大商号,想抬价抗令,最后被他用均输平准的手段压了下去。

如今,手又伸到桐油上来了。

“糜安。”糜竺忽然开口,“去查两件事:第一,甄氏最近三个月在哪些郡县收购桐油,数量多少,走的是哪条漕路。第二,看看他们囤油的仓库在什么地方。”

老仆一愣:“东主,现在?丑时了……”

“现在就去。”糜竺从腰间解下海政院的铜印,“持我的印信,去城门署调一队巡夜吏,就说查私囤战略物资。记住,要快,要突然。”

糜安接过铜印,手有些抖。他跟了糜家三十年,从徐州一个小商号跟到现在糜竺官居海政院丞,没见过东主这般神色——那不是商贾算计时的精明,而是刀出鞘前的冷冽。

“老奴明白。”

老人匆匆退下。糜竺重新坐回案前,但已经看不进任何简牍。他起身走到值房西墙,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疆物料调度图》。绢帛上,从益州的桐园到琅琊的船坞,从荆州的麻田到番禺的船厂,一条条朱砂绘制的运输路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这网的每一个节点,现在都在向他告急。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丑时正刻。糜竺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尚书台所在的南宫一片漆黑,只有宫墙上巡逻卫兵的火把,像鬼火一样在远处游移。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徐州第一次做大宗布匹生意时的情形。那时他也是这样,半夜对着账本和货单,算计着每一匹布的来路和去路,生怕哪个环节出错。但那时亏了,不过亏些钱财。现在若出错,亏的是国运。

“糜院丞还没歇息?”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糜竺一惊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青衫文士,三十多岁,手里提着盏绢灯,是尚书台夜值的书佐。

“原来是郑书佐。”糜竺松了口气,“有事?”

“刚接到吴郡八百里加急。”书佐递上一卷封着火漆的竹简,“船厂督办说,若榆木料十日内不到,已下水的三艘楼船无法安装尾舵,只能停在船坞里等。”

糜竺接过简牍,火漆上是吴郡太守的印。他拆开看,里面写得更详细:所需榆木不是普通木料,必须是树龄五十年以上、径宽三尺以上的整木,要直、要韧、要耐海水腐蚀。这样的木料本来荆山就有,但砍伐、运输都需要时间。而最便捷的水路——汉水至长江一段,最近因为修缮堤坝,漕船限行。

又是运输。

他把简牍重重拍在案上:“汉水堤坝修缮,工期不是到月底就结束吗?为何还在限行?”

“这个……”书佐犹豫了一下,“下官听说,负责那段堤坝的将作监吏员,是……是甄氏的门生。”

糜竺猛地抬眼。

四更天时,糜安回来了,带回来一身露水和几张匆忙记录的纸。老人脸色很难看。

“东主,查到了。甄氏这三个月,在汝南、陈留、东郡三地,收购了至少五千石桐油。走的都是官漕,用的都是‘军用物资’的批文——批文是北军中侯府开的,说是用来保养军械。”

“北军中侯府?”糜竺眯起眼睛,“皇甫嵩将军知道吗?”

“老奴暗中问了北军的朋友,说皇甫将军上月就去并州巡边了,现在管批文的是……是袁术将军。”

袁术。南阳太守,外戚,何进旧部。这个人糜竺打过交道,贪财、跋扈、眼界却浅,最容易被人当枪使。

“仓库呢?”

“在洛阳西郊,甄氏自家的货栈。但明面上挂的是‘常平仓分储’的牌子。”糜安压低声音,“老奴带人去看时,守仓库的居然是北军的士卒,说是奉命看守战略物资。”

糜竺在值房里踱起步来。木屐踩在青砖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一圈,两圈,三圈。忽然停下。

“去备车,去西郊。”

“现在?”糜安瞪大眼睛,“东主,天还没亮,那边可是有北军的人……”

“正因为有北军的人,才要现在去。”糜竺开始整理袍服,“你去找郑书佐,让他以尚书台的名义,起草一份查验常平仓存储的公文。盖我的印,但要空着日期。”

“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掺和了这件事。”糜竺系好腰带,从架上取下海政院的官印,“袁术、甄氏、将作监的吏员……若是单为牟利,囤些桐油也就罢了。若是想借此掐住海政的脖子——”

他没说完,但糜安听懂了。老人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荡的廊道里回响。

糜竺一个人站在值房里,看向东方微微泛白的天际。海政院这个位置,从他接手那天就知道是个火坑。物料调度,涉及工部、将作监、大司农、各郡太守,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商号、世家。每一方都有自己的利益,每一批物料背后都是无数双手在拉扯。

但他没想到,阻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桐油、榆木、苎麻——这些看似普通的物料,现在成了卡住海政咽喉的手。而那只手的主人,躲在层层叠叠的关系后面,正冷笑着看他如何挣扎。

车马备好时,天色已蒙蒙亮。糜竺登上安车,对驾车的糜安说:“不走直道,绕经北军大营。”

“东主?”

“既然他们用北军当幌子,那我就去北军大营问问。”糜竺放下车帘,“皇甫嵩将军不在,但军法官总在。我倒要看看,北军中侯府的批文,到底能不能让军用物资变成私囤居奇的货物。”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糜竺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但他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五千石桐油,按市价是六百万钱,若按三倍价卖就是一千八百万。这笔钱,够养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一年。

甄氏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只是贪财?

还有袁术。这个人虽然蠢,但不会无缘无故帮甄氏开批文。要么是收了重贿,要么……是有更大的图谋。

车忽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