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海图初绘标岛链(2 / 2)

“现在。”陈墨把炭笔塞到蒙光手里,“把你脑子里的鸟粪屿,画到这张大图上来。”

蒙光的手在抖。

他这辈子拿过渔网、拿过船桨、拿过刀,从来没拿过笔。炭条粗糙的质感硌着指茧,那张巨大的空白图纸在眼前铺开,像一片等待征服的海。

“大人,我……”

“画错没关系。”陈墨的声音忽然温和了些,“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画的每一笔,以后可能会有几百条船、几千条人命跟着走。所以,画你知道的,画你确定的,不确定的,就空着。”

蒙光盯着图纸。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片雾海。耳边是暗礁的轰鸣,鼻尖是海流的苦咸,指尖是探深绳被水流拉扯的触感。

炭笔落下。

从图纸左下角开始——那是琅琊港的位置。一条线向东北延伸,代表他们的航线。六十里处,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那是鸟粪屿。岛屿周围,十几个小点,那是礁石。从岛屿东南方向,一条粗重的、蜿蜒的线向东北延伸,那是海流。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停顿、回想、确认。汗水从额头滴下来,在桑皮纸上晕开小团深色。张胥在旁边小声提醒:“头儿,海流宽度,您当时估的是五到十里,要不要标个范围?”

蒙光想了想,在海流线条两侧,各画了一条虚线。

“这两条线之间,海水颜色深,司南会乱,容易起雾。”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图纸说话,“但也是鱼群多的地方……对了,鱼!我们在海流边缘下网,半个时辰捞的鱼比平时一天都多!”

陈墨眼睛一亮:“鱼群聚集?记下来,张胥,在图上做个标记——用鱼形符号。”

张胥连忙在图纸边缘的空白处画了个简笔鱼形,旁边注明:“海流边缘,鱼获丰。”

蒙光继续画。鸟粪屿东北方向二十里,又一个小岛,他们没登陆,但绕行时测了水深。再往东三十里,一片密密麻麻的礁石区,他们没敢进,只在外围探了探。

炭笔停在这里。

“大人,再往东我们就没去了。”蒙光抬起头,“船上的淡水只够五天,我们必须返航。但我在那片礁石区东边,好像……看到了陆地。”

“陆地?”陈墨追问,“多大?多远?”

“很远,天晴的时候,海平线上一条灰线。”蒙光努力回忆,“像是很大的岛,或者……半岛。我们想靠近看看,但当时风向突然转成逆风,船太小,逆风走不动。”

陈墨盯着图纸上那片空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蒙光炭笔停下时留下的一团犹豫。但陈墨知道,这片空白里可能藏着通往三韩的新航线,可能藏着新的避风港,也可能藏着未知的危险。

“够了。”他忽然说。

蒙光一愣:“大人?”

“你今天画的这些,够了。”陈墨从他手里接过炭笔,“五艘船,五份报告,你是第一个把‘不确定’和‘不知道’也诚实地画出来的人。”

他走到方台边,开始在其他四张草图和蒙光的图之间建立联系。炭笔在巨大图纸上快速移动,画出纵横交错的坐标线,标出比例尺,把那些支离破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校正、定位。

书吏们围在他身后,看着空白逐渐被线条填满。

琅琊港往东,一条主航道初现雏形。航道上标出了三处危险礁群、两处可用锚地、一条需要避让的海流。东北方向,那几座位置矛盾的岛屿,在潮汐校正后,终于呈现出清晰的链状分布——那是从山东半岛伸向朝鲜半岛的第一道岛链。

“原来如此……”一个书吏喃喃道,“王船头和李船头看到的都是真的,只是潮位不同,露出水面的部分不一样。这些岛在水下是连成一片的礁盘!”

陈墨没有停笔。他在岛链的末端,蒙光停笔的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问号。

问号旁边,他写了一行小字:“东北方向疑似大岛或半岛,待探查。”

然后他后退两步,审视着这张初具雏形的海图。

房间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图——那上面有已知,有未知,有确定,有猜测。它不是完美的,甚至不是完全准确的,但它是第一张。

第一张大汉水军用命换来的、关于东海北部海域的系统性海图。

“蒙光。”陈墨忽然开口。

“卑职在。”

“给你一个月时间休整,补充人手,检修船只。一个月后,你再出一次海。”陈墨的手指,点在了图纸上的那个问号,“目标就是这里。我要知道那片‘疑似陆地’到底是什么。”

蒙光挺直腰背:“遵命!”

“但这次,你会多带两样东西。”陈墨走到墙边的木架前,取下两个用油布包着的物件。

第一个包裹打开,是一套改进过的司南——铜盘更大,磁勺的勺柄上刻了精细的刻度,盘底还有水平泡。

“这是根据你们遇到的磁扰改的。”陈墨说,“磁勺乱转时,记录下它最后稳定的方向,有时候反向就是真实北方。另外,盘底这个气泡,如果气泡不在中心,说明船在颠簸,观测数据要打折扣。”

第二个包裹打开,是一捆特制的绳索。绳子上每隔一尺就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编织出标记,绳头拴着的不是普通石头,而是一个青铜铸的、流线型的重锤。

“测深绳。”陈墨把绳子递给蒙光,“重锤这个形状,下沉时受水流影响小,数据更准。绳子上的颜色标记,红蓝黄三色循环,就算绳子湿了、脏了,也能分辨刻度。”

蒙光接过这两样东西,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这不是简单的工具,这是陈墨和无数工匠,根据他们这些水手用命换来的教训,一点点改进出来的“眼睛”和“尺子”。

“还有。”陈墨最后说,“这次出海,张胥继续跟你去。但他不光是记录,还要在船上教你们识字——至少教到能看懂海图标记、能写航行日志。”

张胥愣住了:“陈大人,这……”

“这什么这?”陈墨看向他,“蒙光这些老水手,脑子里装着大海。你这些读书人,手里握着写字画图的笔。但大海不会自己跳到纸上,笔也不会自己认识海。你们得变成一个人——一个既能搏风斗浪,又能把看见的东西永远留下来的人。”

他环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陛下要的,不是几条船在海上瞎闯。陛下要的,是大汉的水军以后无论谁掌舵,看着这张图,就知道哪儿能走、哪儿不能走。是要一百年后、两百年后,我们的子孙还能沿着我们今天画出来的线,把船开到更远的地方!”

话音落下,测绘房里久久无声。

蒙光低头看着手里的司南和测深绳,又抬头看看墙上那张刚刚诞生的海图。海图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那些简陋的符号,此刻在他眼里,忽然有了重量。

那是二十个兄弟在雾海里搏命换来的重量。

是未来无数大汉船只将要依循的重量。

是一个帝国,把目光从陆地投向海洋时,迈出的第一步的重量。

“陈大人。”蒙光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卑职蒙光,一月之后,必带回东北方那片陆地的真相!”

陈墨扶他起来,只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图可以再画,命只有一条。”

就在测绘房的门关上不久,琅琊港的暮色开始沉降。

码头上,最后一艘归港的渔船正在卸货。鱼贩子的吆喝声、船工搬运木箱的号子声、海鸥争抢碎鱼的尖叫声,混杂成港口日常的喧嚣。没有人注意到,港区西北角那座专供官员使用的驿馆二楼,一扇窗户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窗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丝绸常服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手指保养得极好,此刻正轻轻捻着窗棂上落的灰尘。另一个则作商人打扮,身材矮胖,脸上堆着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徐常侍,您都看见了。”商人低声道,“陈墨那边,这几天动静可不小。”

被称为徐常侍的中年男子,正是宫中内侍徐奉。名义上,他是奉旨来琅琊督办皇家海贸贡品采买事宜的。但实际上——

“五条探索船,回来就关进测绘房两天两夜。”徐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瓷器,“画什么呢?这么要紧?”

“小人打听了,说是……画海图。”商人凑近些,“把东海上哪儿有岛、哪儿有礁、哪儿有水流转弯,都画在纸上。陈墨说了,以后咱们大汉的船,就按图走。”

徐奉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商人:“按图走?那要是图错了呢?”

“这……小人不知。”

“不知?”徐奉笑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王掌柜,你在琅琊做了二十年海货生意,海上的事儿,你能不知?”

王掌柜额头渗出细汗:“徐常侍明鉴。海上风云变幻,今天这有礁,明天一场大风,可能就沉了、移了。就算今天画对了,过几个月也不一定对。这图……这图要是真按着走,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哦。”徐奉拉长了声音,“会出人命啊。”

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船厂的工棚里亮起了灯火,隐约能看见测绘房的窗户还透着光。

“陈墨这个人。”徐奉慢慢说,“陛下宠信,让他管将作监,管造船,现在又要管画海图。可他是个匠人,匠人懂什么海?懂什么天下?”

王掌柜不敢接话。

“咱们大汉,自太祖高皇帝起,根基在陆上。”徐奉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王掌柜听,“耕田、养民、修路、治河,这才是正道。弄这些大船,花这么多钱,往那没边没际的海里砸,图什么?”

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轻轻放在桌上。

锦囊口没系紧,露出里面金灿灿的颜色。

“王掌柜,你在琅琊人头熟。帮我办件事。”徐奉的声音压得更低,“找几个靠得住的老船工,最好是那种在海上漂了一辈子、但现在没船可上的。让他们……去给陈大人的测绘房,提提意见。”

王掌柜盯着那个锦囊,喉咙滚动:“提……提什么意见?”

“就说,陈大人画的那图,不对。”徐奉一字一顿,“就说,他们年轻时走过那些海路,根本不是图上的样子。就说,按这图走船,非触礁沉船不可。”

“可、可要是陈墨不信……”

“他当然不会轻易信。”徐奉笑了,“但说的人多了呢?三个、五个、十个老船工都说这图有问题,他陈墨还能梗着脖子说自己对?就算他坚持,这事儿传到朝廷,传到那些本来就反对劳民伤财造大船的御史耳朵里,会怎么样?”

王掌柜懂了。

他伸手去拿锦囊,但徐奉的手按在了锦囊上。

“记住。”徐奉盯着他的眼睛,“找的人,要真是在海上讨过生活的,不能是生面孔。话要说得半真半假——真话是,海确实会变;假话是,陈墨的图全错了。明白吗?”

“明白,明白。”

“还有。”徐奉松开手,“打听一下,那个叫蒙光的船头,什么来路。陈墨今天当众夸了他,还要派他再往东北探。这个人……要是能为我们所用,最好。要是不能——”

他没说完,但王掌柜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

“小人明白。”

徐奉挥挥手,王掌柜如蒙大赦,抓起锦囊,躬身退出了房间。

窗户重新关上。

徐奉独自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是十常侍张让的远亲,虽然在宫中地位不算最高,但消息足够灵通。他知道陛下对开海之事有多看重,知道陈墨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但他更知道,朝廷里反对的声音从来没停过。

开海?造大船?那得花多少钱!这些钱要是用来修水利、减赋税、赈灾民,能收买多少民心?凭什么让陈墨一个匠人,拿着国库的银子,在海上撒着玩?

还有那些海图……徐奉的眼睛眯起来。

图,是死的。海,是活的。

今天你画对了,明天一场风暴,海底的沙移了,礁石的位置变了,你这图就成了催命符。到时候船沉了、人死了,是谁的责任?是老天爷的,还是你画图的人的?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研墨,提笔。

信是写给他在洛阳的靠山的。信里详细写了琅琊船厂的“铺张浪费”,写了陈墨“好大喜功”要画什么海图,写了那些老船工对海图的“担忧”,当然,也隐晦地提到了——如果继续让陈墨这么胡闹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船因为错图而沉没。

到那时,陛下还会这么宠信陈墨吗?

徐奉写完信,吹干墨迹,封好。他没有叫驿卒,而是推开后窗。窗外阴影里,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徐奉走到铜镜前,整理了一下衣冠。

镜子里的人,面白,微胖,笑容和煦,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和气的老好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么冰冷的算计。

海图?

那就让这张图,变成陈墨的催命符吧。

夜色深沉,琅琊港渐渐安静下来。

船厂的测绘房里,灯火还亮着。陈墨和几个书吏还在对着那张巨大的海图,争论着某个礁石位置的校正算法。蒙光已经回去休息了,他抱着陈墨给的司南和测深绳,像抱着宝贝。

而在港口外的海面上,那条被蒙光标记出的深色海流,依旧在月光下无声涌动。它从东南而来,向东北而去,带着深海的寒冷和秘密,穿过一片又一片未知的海域。

海流之下,暗礁蛰伏。

而在更深的暗处,人的算计,比暗礁更隐蔽,比海流更冰冷。

这一夜,第一张海图诞生了。

也就在这一夜,第一支暗箭,已经搭上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