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外头传来麝月的声音:“袭人姐姐,宋妈来了。”
我心里一紧,忙出去。宋妈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个空包袱——是昨日送晴雯东西的那个。见了我,她摇摇头,眼圈红了。
“怎样?”我压低声音。
“不中用了……”宋妈声音发颤,“我今早又去了一趟……已经……已经没了。”
虽然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一阵晕眩。我扶住廊柱,定了定神:“什么时候的事?”
“昨儿夜里。”宋妈抹了把泪,“我去时,人已经装殓了。她哥嫂给换了衣裳,说是……穿着二爷那件袄子走的。”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晴雯的脸——笑着的,恼着的,最后那个躺在芦席土炕上、苍白得像纸的脸。
“她……可还说了什么?”
“听那嫂子说,”宋妈哽咽道,“走之前很安静,没哭也没闹。只是手里……一直攥着那四个银镯子。”
我点点头,从袖里掏出个荷包塞给宋妈:“辛苦了。这事……先别让二爷知道。”
宋妈会意,福了福,转身走了。
我站在廊下,秋风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却让我一阵阵发冷。晴雯走了,芳官她们要出家了,司棋被撵了,四儿也不在了。这园子里,一天少一个,一天少一个。
像秋风扫落叶。
扫着扫着,就扫空了。
回到屋里,宝玉还坐在那儿。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忽然问:“袭人,你说……人死了,会去哪儿?”
我心里一跳,强笑道:“二爷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他说,目光又飘向窗外,“今日在庙里,看见那些和尚念经,超度亡魂。我在想……那些被超度的魂,真能去极乐世界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极乐世界?那是什么地方?在这尘世里挣扎的人,死了真能去那样好的地方?
“二爷累了,”我只好说,“歇歇吧。”
他摇摇头,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海棠,枯死的半边更黑了,活着的那半边,叶子也黄了不少。
“这海棠……”他轻声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我没说话。
是啊,熬不过了。
就像这园子里的许多人,许多事。
都熬不过了。
秋阳渐渐西斜,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要把这一天,永远地拉长。
可我知道,拉不长。
天总会黑。
人总会散。
就像这海棠,总会枯。
就像这园子,总会空。
而我们,只能在这里,看着,守着,等着。
等到最后一片叶子落下。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等到……一切都归于寂静。
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书案。
收拾着收拾着,忽然看见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看,是宝玉今日作的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其中两句,我看得怔住了:
“秋尽江南草木凋,
故园风雨夜萧萧。”
故园风雨夜萧萧。
是啊,风雨来了。
夜,也快来了。
而我们,都在这风雨夜里。
等着天明。
或者……等不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