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沿着锈蚀的管道滑落,在废弃工厂的裂缝处汇成细流,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地面,像是为这座城市奏响的一曲永无止境的挽歌。林劫蜷缩在临时搭建的简易床铺上,身上裹着一条散发霉味的毯子,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寒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一种连便携式加热器都无法驱散的、源自内心的寒意。
“恭喜你,又清除了一个系统‘漏洞’。现在,你和我们有何区别?”
“獬豸”的诛心之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张工坠楼时那模糊的身影,与记忆中另一个因他而间接死去的“张工”重叠在一起,变成一种沉重到无法呼吸的负罪感,压在他的胸口。他除掉了李荣坤,却碾碎了更多像张工这样勉强依附系统生存的普通人。他以为自己是在执行正义,结果却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清道夫”。
迷失。彻底的迷失。之前支撑他的复仇之火、追寻真相的执念,在“獬豸”冷酷的逻辑和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舵的船,在罪恶感的惊涛骇浪中打转,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加密通讯信道发出了微弱但持续的震动提示音,打断了他近乎自毁的思绪。是安雅。
林劫看着那个闪烁的图标,犹豫了一下。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安雅。那个女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精明的算计和事不关己的冷漠,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挣扎的“幼稚”和“低效”。但他更需要情报,需要一根能将他从这片泥沼中暂时拉出去的绳索,哪怕那绳索的另一端握着毒蛇。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通讯,但没有开启视频。
“我还以为你打算永远把自己埋在这个锈带垃圾场里发霉呢。”安雅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传来,依旧带着那种慵懒的、仿佛刚喝完下午茶的腔调,但与以往相比,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有事说事。”林劫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疲惫。
“关心一下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不行吗?”安雅轻笑一声,但笑声很快收敛,“看来‘獬豸’给你上的那一课,后劲不小啊。怎么样,被自己造成的‘附带伤害’恶心到了?”
林劫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粗糙的床板。安雅的消息总是这么灵通,仿佛这座城市没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别那么沮丧,我亲爱的‘熵’先生。”安雅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务实”,“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你想扳倒一棵大树,就得做好压死树下花草的准备。心疼那些花花草草?那就别玩这种掀桌子的游戏。找个角落躲起来,像只老鼠一样苟且偷生,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
“这就是你的‘现实’?”林劫终于开口,声音冰冷。
“这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安雅纠正道,“感情用事是奢侈品,而我们这种人,消费不起。张工很可怜,没错。但像他这样的可怜人,这座城市里每天要死成百上千个,有的是因为系统,有的是因为疾病,有的是因为单纯的倒霉。你同情得过来吗?难道你要为每一个人的不幸负责?”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欣赏林劫的沉默带来的压抑感,然后继续道:“李荣坤倒了,空出来的权力和利益,你知道有多少人在争抢吗?新的‘李荣坤’可能正在上位,手段或许更隐蔽,更狠辣。你在这里为了一个张工自我折磨的时候,新的罪恶正在滋生。你的愧疚,能阻止任何事吗?”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扎进林劫最痛的神经。他知道安雅说的是事实,一种他无法反驳的、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事实。
“你联系我,就是为了给我上这堂冷酷的哲学课?”林劫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冷声问。
“当然不是。”安雅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精明,“我是来给你提供一个……转移注意力的机会。顺便,赚点外快。”
“说。”
“李荣坤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和秘密账户,可没完全被查封。有些‘东西’,在他出事前就被转移了。现在,几条‘鬣狗’正在争抢这些无主的肥肉。”安雅说道,“其中有一件小玩意儿,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
“什么东西?”
“一个加密的私人日志存储器。不是李荣坤明面上的那些记录,是他最私密、用来保命或者反制对手的东西。”安雅的语气带着诱惑,“里面或许有关于‘蓬莱计划’更直接的线索,甚至可能涉及你妹妹那件事的……更上一层的指令来源。”
林劫的心脏猛地一跳。妹妹林雪,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无法触碰的伤口,也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原始动力。安雅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
“条件?”林劫知道,安雅从不做慈善。
“情报费,老价钱,上浮百分之二十,毕竟风险更大了。另外……”安雅顿了顿,“那日志存储器本身,归我。里面的信息,你可以复制,但原件我得拿走。有个出价很高的买家,对李荣坤的‘黑料’很感兴趣,特别是涉及某些……敏感官员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