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劫瞬间明白了。安雅是在利用他。她想要日志里可能存在的、能用来威胁或交易的政治黑料,而将可能涉及“蓬莱”和技术机密的部分,像扔骨头一样丢给他。各取所需,典型的安雅风格。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或者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你可以选择不信。”安雅无所谓地说,“机会窗口很小。那东西现在在一个叫‘毒蝎’的中间人手里,这家伙是墙头草,谁给钱多就卖给谁。最多四十八小时,东西要么被其他买家拿走,要么被‘獬豸’的人抄走。你自己决定。”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电流的微弱嘶声和林劫自己沉重的呼吸声。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又是安雅的利用,甚至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蓬莱计划”和妹妹死因的线索,像诱饵一样悬在他面前。他需要一个新的目标,一个能让他暂时摆脱眼前这种无尽自我拷问的事情,哪怕明知道是饮鸩止渴。
“地址。交易方式。”林劫最终嘶哑地开口。
加密信息瞬间传了过来,包含了一个位于下城区边缘的废弃货运站地址,以及简单的接头暗号。
“祝你好运,‘熵’先生。”安雅的声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轻快,“记住,现实点。拿到你想要的信息,然后继续往前看。愧疚是世界上最没用的情绪。”
通讯中断。
林劫独自坐在昏暗的光线下,许久没有动弹。安雅的话像病毒一样在他脑海里繁殖扩散。
“现实点……”
“感情用事是奢侈品……”
“你的愧疚能阻止任何事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然后撒上盐。但奇怪的是,这种极致的、不加掩饰的冷酷,反而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继续沉溺在自责和迷茫中,的确什么都改变不了。张工死了,无法复生。而害死妹妹的真凶,以及那个庞大的、视人命为数据的“蓬莱计划”,仍然隐藏在暗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走到角落一个积满灰尘的水槽边,拧开生锈的水龙头,用冰冷的污水用力搓了搓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驱散了一些脑中的混沌。
他看向挂在墙上的一个小白板,上面还残留着之前计划对付李荣坤时写下的零星关键词和箭头。他伸手,用力将那些字迹全部擦掉。白板变得空白,像他此刻需要重新填充的内心。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顶端写下了两个词:“蓬莱计划”、“林雪”。
接着,在、“毒蝎”、“四十八小时”。
他没有写下“复仇”,也没有写下“正义”。那些词汇现在听起来太过空洞和遥远。他写下的,是具体的目标,是下一步的行动指令。安雅说得对,他需要现实一点。现实就是,他需要情报,需要力量,需要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道路上继续走下去,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倒下。
愧疚无用,但行动或许还有意义。
他开始检查装备。武器、黑客工具、伪装用品……动作机械却专注。他不再去思考对错,不再去衡量代价。他将所有软弱的情绪,连同对张工的负罪感,一起强行压入心底最深的角落,用冰冷的理智封存起来。
几个小时后,林劫离开了废弃工厂。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工人服装,脸上做了简单的伪装,融入了锈带熙熙攘攘却又麻木的人流中。他的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空洞绝望,而是恢复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和警惕。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舔舐完伤口,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猎物。
雨水依旧下着,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秽,却无法洗净深处的罪恶。林劫拉低了兜帽,快步走向下城区的方向。安雅的“现实”如同一剂猛药,暂时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但他知道,这种建立在冰冷算计和刻意麻木之上的“清醒”,或许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
而他,别无选择。
第二十八章,在雨水的冷冽和现实的残酷中,随着林劫再次踏入阴影的脚步,画上了句点。前方的道路依旧迷雾重重,而这一次,他带着被强行唤醒的、更为冰冷的决心,走向下一个未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