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成了他们唯一的庇护所,也是他们最大的囚笼。
地下排水管道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烂物、化学废料和某种无法名状的腐败气味混合而成的致命鸡尾酒。空气粘稠得几乎能用手撕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漉漉的、布满霉菌的抹布。污水没及小腿,冰冷刺骨,水下是滑腻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障碍物,每走一步都充满未知的危险。
林劫半背半拖着沈易,在齐膝深的污水中艰难跋涉。沈易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耷拉在林劫的肩上,仅有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林劫自己的肋骨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每一次用力都会让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下。汗水、血水和肮脏的污水混在一起,从他额前不断滴落,模糊了视线。
身后,来自管道深处的喧嚣声并未完全消失。巡捕的呼喝声、犬只的吠叫声(或许是机械猎犬)、以及设备运行的嗡鸣,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着他们逃亡的路径。虽然因为管道错综复杂,追兵一时失去了明确方向,但林劫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系统的无人机和传感器很快就会覆盖这片地下网络,他们必须尽快到达马雄提供的坐标点。
“坚持住……老沈……”林劫喘着粗气,声音在狭窄的管道里发出空洞的回响,更像是对自己的呓语。他腾出一只手,抹了把脸,试图看清前方。便携终端在跳入下水道时进了水,屏幕碎裂,已经无法使用。他现在完全失去了电子地图的指引,只能依靠记忆中马雄发来的粗略路线和最基本的方位感。
这是一场在巨兽肠道内的绝望奔逃。
管道并非一成不变,时有岔路。林劫必须凭借直觉和对城市结构的了解做出选择。他尽量选择那些水流相对较急、管径更大的主道,希望它们能带来更开阔的出口区域。但每一次选择都像一场赌博,赌错了,可能就是死胡同,或者直接撞进守株待兔的巡捕怀里。
寂静突然降临。
身后的追捕声似乎一下子远去了,只剩下污水流动的哗哗声,以及他自己沉重如风箱般的喘息。这种寂静反而更让人心悸。林劫停下脚步,靠在冰冷潮湿的管壁上,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太安静了,这不正常。要么是他们真的甩掉了尾巴,要么……就是对方已经布好了口袋。
他想起马雄信息里提到的“老地方”。那是指锈带边缘的一个废弃工业排水口,曾经是马雄势力进行某些“灰色”贸易的通道之一。理论上,那里应该还没有被系统完全监控。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呃……”沈易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一下。
“沈易?能听到我吗?”林劫压低声音,拍了拍他的脸。
沈易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最终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无光。“林……劫……放下我……你……快走……”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闭嘴。”林劫粗暴地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说过,要活一起活。”他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强行压下身体的剧痛和疲惫,重新将沈易的身体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挪动。放弃队友?他做不到。尤其是沈易,这个理想主义的黑客,是因为相信他林劫才卷入这趟浑水,落得如此下场。如果他此刻抛弃沈易,那和“宗师”、和那些他唾弃的系统刽子手又有何区别?
道德和生存的绞索,在这一刻紧紧勒住了他的脖颈。
又前进了一段距离,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不是巡捕的探照灯,而是某种自然的、灰蒙蒙的光线,从管道上方一个巨大的栅格口渗下来。那里应该是一个地面的排水窨井。
林劫心中一紧。有光意味着可能暴露。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栅格下方,抬头望去。栅格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人动过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灰暗的天空,以及远处高层建筑模糊的轮廓。他判断方位,这里已经接近锈带区的边缘。
希望似乎近在眼前。
但就在他试图寻找打开栅格的方法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从上方传来。
无人机!
林劫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屏住呼吸,紧紧贴着管壁最阴暗的角落,将沈易完全挡在自己身后。他抬头死死盯住栅格缝隙,握着从死去巡捕那里夺来的脉冲手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嗡嗡”声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像是在例行扫描。一束微弱的扫描光波透过缝隙扫了下来,掠过林劫前方的污水水面。幸运的是,他们所处的角落足够阴暗,且污水的反光干扰了扫描。无人机停留了大约十几秒,这十几秒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最终,“嗡嗡”声逐渐远去,似乎飞向了别处。